石天元

“你空长十八岁，连一句苗族山歌都不会唱，怎么去跟苗族阿妹约会谈恋爱？”那年，寨上的阿哥们不约而同地对我说。

那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刚好十八岁，高中毕业回到家乡牛角寨。

我打心底里羡慕寨上的阿哥们，他们一到十七八岁就特别喜爱唱山歌，人人会唱，个个能唱，只要是在山里野外，他们就会亮开嗓子无拘无束地唱起来。那时，坡上坡下或坡头坡脚或田间地头或路边树下，都会有动听的山歌声。那歌声悠悠，委婉撩人，在野外萦回缭绕，别有一番风味。

“这么动听的山歌，你们是跟哪个学的？”我问过寨上的伙伴们。

“我们都是跟兴旺哥学的。”

兴旺哥比我年长两岁，年幼时就跟寨上的老一辈学唱山歌，他虽然识字不多，但记性好、悟性高，一首山歌从头到尾只要跟他口述一两遍，他便一字不漏地记住了，十七八岁时便成了远近闻名的山歌手，脑里的山歌几天几夜都唱不完。再加上他的嗓音清亮浑厚，歌喉一开，令人拍案叫绝，附近十里八寨的阿哥阿妹们对他崇拜不已。

“从今往后，我就跟兴旺哥学唱山歌，不信我就学不会唱不来！”当着大家的面，我表明学唱苗歌的决心。

我把学唱山歌的想法告诉了兴旺哥，他很乐意地收下了我这个徒弟。

兴旺哥告诉我：“在苗乡，苗族青年男女喜爱对唱情歌，按照苗族约定俗成的传统习惯男女对唱情歌只能在山里野外进行。自古以来，苗族青年男女都是自由恋爱；而在恋爱的过程中，他们往往以山歌为媒，以歌声来传达爱慕、抒发爱情的甜蜜。他们从相识相约到相恋相爱，一路唱着山歌，最后结成夫妻共白头。”

兴旺哥还郑重地告诉我：“既然要学唱山歌，就得到野外去唱，要在与姑娘们的对唱中学。”

一个天色尚好的春日，兴旺哥带着我爬上一座高坡，四周都是连绵不断的小山坡，满坡的绿树成荫，绿林深处隐约传来姑娘们的说笑声。

“唱山歌，你听哥的。”兴旺哥说。

兴旺哥面对四周的小山坡，亮开了浑厚的歌喉：

阿妹你在高山坐，

中间隔着一道坡。

又隔沟来又隔路，

隔沟隔路还隔河。

妹在坡上如龙女，

龙女不及你洒脱。

哥变清风来吹妹，

轻轻扯妹衣角角。

山那边，姑娘们听到兴旺哥的歌声，笑声没了，即刻飘来了清脆的女歌声：

哥把阿妹当龙女，

妹妹没得龙女美。

六月天干盼雨落，

光响雷来没下雨。

肚里没歌跟哥唱，

说声阿哥对不起。

姑娘们的歌声一落，兴旺哥接着唱：

碰到阿妹开歌腔，

羡慕阿妹好漂亮。

问妹姓张或姓龙，

姓石两边就莫唱。

遇妹我就亮歌声，

见妹水灵哥热心。

问妹姓张或姓龙，

姓石我你一家亲。

兴旺哥说，这首歌表示自己想结识这位阿妹，还想知道对方姓什么，委婉地告诉阿妹自己姓石，如果她也姓石，双方就是同姓，依照苗族同姓不对歌的古老习俗，双方只能以兄弟姐妹对待，不适合继续对歌。倘若姑娘用山歌通报自己并非同姓，那么双方就可以继续对歌，可以用歌问她是哪个村寨的。通过唱山歌，进一步了解对方：

想问阿妹说分明，

唱首山歌问一声。

请问你从哪里来，

出自哪寨哪一村？

日后哥好来看你，

好进妹家来望亲。

兴旺哥说，等到姑娘用山歌回答自己的村寨，就知道对方所在村寨在哪里。兴旺哥便与姑娘唱起搭讪歌来，借故自己口渴想找水喝，问姑娘哪里有水井？

你们寨子没来过，

从没爬过这道坡。

问妹哪里有水井？

口渴想找凉水喝。

兴旺哥告诉我，面对阿哥搭讪找水喝，姑娘如果对你并不反感，就会用歌这样回答：

咱们寨子哥到过，

哥也爬过这道坡。

水井就在田坎边，

跪下双膝用嘴喝。

……

听着兴旺哥唱山歌，我萌生了这样的想法：学唱山歌我有我的强项，我事先准备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利用汉字的谐音把他们对唱的山歌记在本子上。

“你识文断字，学唱山歌用笔记，是一大优势。但是，名副其实的山歌手是用脑记，要把一首首山歌背下来，背得滚瓜烂熟，牢记于心。倘若遇到与阿妹对唱山歌的时候，你不可能像电影《刘三姐》里那几个秀才拿着歌本来对歌，那样会遭到阿妹们的白眼与嘲笑。”兴旺哥看到我的这般劲头，好心提醒着。

兴旺哥边唱边说：苗族青年男女对唱山歌的最高追求是即兴编唱，出口成歌，随机应变，借物咏情，含而不露，俗而不陋，这样才显示出歌才。

兴旺哥接着说，如果你看到姑娘们在砍柴，就可以这样唱：

姑娘你在半山坡，

你在半坡捡柴禾。

愿是柴禾让你捡，

变树让你砍一棵。

姑娘你在高山高，

你在高山砍柴烧。

恨不是柴让你捡，

是柴让你砍一挑。

兴旺哥说，如果你看见山上的姑娘们在割牛草，就可以这样唱：

坡上牛草青又青，

青草深处有歌声。

芭茅如锯利如刀，

妹割牛草要当心。

如是割到妹的手，

妹痛手来我痛心。

……

“苗族山歌源远流长，内容深厚，形式多样，有初会歌、赞美歌、探情歌、信物歌、幽会歌、离别歌、相思歌、前程歌和怨情歌，等等。这些山歌首先来自经典。苗族一些优秀的山歌都是代代相传下来并成为山歌中的经典，久唱不衰的，把这些经典山歌熟背下来，就有了厚实的山歌基础。再来自博学。在苗乡一年一度的四月八、挑葱会、樱桃会、六月六、赶秋等喜庆节日，附近村寨的苗族青年男女都会在活动地的场头场尾、路边树下对唱山歌，那时你就静静地听，默默地记，把他们对唱的优秀山歌记住了，到用时你就有唱不完的山歌了。至于什么场合唱什么样的山歌，阿哥与阿妹的恋情发展到什么程度该唱什么样的山歌，就要视场合跟实际情况而定了。总之，站在什么山头就唱什么歌……”兴旺哥唠叨了许多。

有一天，我随兴旺哥上山放牧砍柴，来到他与邻村姑娘约定的地方。我们坐着等了好久，始终没见到姑娘的身影。日落西山，那姑娘也没有来。兴旺哥失望极了。我们匆匆砍了一些杂柴，就赶着牛羊回家了。不过，后来兴旺哥又恢复了和姑娘的联系，继续约会对歌。最终，那位姑娘成了兴旺哥的新娘，做了我的嫂嫂。

几年下来，我的那本笔记本记下了两百多首苗族山歌。通过对唱山歌，我也把另外一个寨子的一位漂亮阿妹唱成了如今身边的老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