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岩生
接亲的16个男宾,每人脸上都被抹满了黝黑的锅底灰。黑黑的锅底灰,涂抹在不同的脸上,泛发出不同的油光。不同的表情把锅底灰炫耀得流光溢彩,在雪白牙齿的帮衬下,犹如一个不规范的八卦图,眨巴的眼睛就像八卦的两个卦眼。
抹黑脸,苗语称为“武巴娶”或“谁巴娶”“画巴娶”,是苗族的一种婚典习俗。
“巴娶”,苗语,汉译为“总管”的意思。即主持,料理本次婚姻庆典。
“巴娶”的人选是有讲究的,不是人人可为。满足以下条件者方可为之:一是必须家庭幸福美满,没有离异或单亲;二是必须育有儿子,有女无儿不可;三是必须具有一定的应变能力,组织能力,语言表达能力。吃“皇粮”之人优先使用。
结婚日期被锁定后,按苗族的婚俗,婚期的前一天,必须“目‘巴娶’”(目,苗语,“去”的意思),“巴娶”带领“动娶”(苗语,接亲之意)队伍,闹闹热热地前往女方家。
“动娶”队伍一般由一名“巴娶”,两名提马灯的小姑娘,一名媒婆,一对“八仙”(意为:唢呐),中青年帅哥靓妹若干组成。该队伍除车载烟酒糖果,瓜子花生等女方宴席上必须的食物之外,还要抬上抬盒,抬盒里放有殷实五谷,金银首饰,聘物礼金等。“巴娶”则挑一担箩筐,箩筐里放有大米,甜酒坛,火把等物品。所有的礼品都贴上大红喜字。
烟酒糖果,聘物礼金由男女双方家长商量而定,但甜酒是必不可少的。甜酒挑过去,女方就把这坛甜酒原封不动的保存好,直到来年,这对新人弄璋(瓦)之喜时,外公外婆则喜开酒坛,宴请众村坊邻居,亲朋好友及前来祝福的亲戚,意为添人添丁,甜甜蜜蜜,幸福美满。
在苗山圣寨,无论是谁家,添了新人。无论何时,也无论何人,只要进了家门,主人都会煮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甜酒,表示答谢。在新生儿的三朝(三天早晨)酒席上,更要为前来庆贺的嘉宾献上一碗情真意切、甜蜜无比、香甜可口的甜酒,以表同喜。为此,在苗乡,“喝甜酒”演变成“增添新人”的代名词。
在侄儿的那次婚庆中,我当“巴娶”。
约定成俗,按纲办事,侄儿邀请了16个同村伙伴,中午时分,12部婚车,披红挂彩的开往女方村寨。
车在村寨的停车场里停放好,一切按我这“巴娶”事先安排好的“岗位”,尽职尽责,按部就班,有序进行着。搬的搬,挑的挑,抬的抬。鞭炮也尽情的撒欢,一串串儿的炸响了整个山寨,笑红了枫树上那一片片火红的叶。那冲天的礼炮更是骄傲,冲上了云天,划破了夺目的阳光,在骄阳下怦然脆响,震耳欲聋,随之又彩花四散,天女散花般妖娆而下。
鞭炮就是信号,传递的是男方的“巴娶”及“动娶”的帅哥靓妹们已经到了;鞭炮就是“命令”,“命令”女方的宾客们前来“拦门”。
苗族婚俗通常要拦门歌,拦门酒和拦门鼓是后来派生的。
“拦门”不是拒之门外,而是一项喜庆活动,是一道习俗,一道喧闹于彼此、欢笑于你我、融洽在主客之间的一道风俗,即在新娘家的大门外设一道道关卡,拦男方“动娶”队伍的嘴才,卡“巴娶”的红包,闹“动娶”队伍的才艺。
一阵礼炮消停后,接亲队伍在“八仙”的带领下,紧跟在“巴娶”的身后,肩负担挑,悠然在村巷寨道。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在一拐角处,女方银铃般的苗歌声穿透黛瓦土墙,绕过村巷屋角,传到“动娶”队伍人们的耳中。
主家选得好时候
十八闺女忙妆梳
门外摆着拦门酒
不是婿家莫碰触
在这种场合,男方是不能示弱的,两位有备而来的帅哥便和声唱道:
一家有女百家求
轩辕皇帝制始初
今日喝了拦门酒
新人恩爱到白头
听到男方的歌声,女方再次唱道:
婿家娶亲路迢迢
挑酒挑肉费心劳
主家待客无礼信
只唱一首迎客歌
男方回唱道:
千里姻缘一线牵
前世结来好姻缘
娶亲挑着接亲酒
美酒香飘万万年
……
你来我往,一唱一应,一答一谢,十几个回合后,热烈的场面已把主客高昂的热情点燃,在场每个人的笑脸灿烂得如三月的桃花。
苗族是一个只有语言没有文字的民族,其丰厚的历史文化只能靠口耳相传,在千百年的历史进程中,苗歌成了传承苗族文化的重要途径之一。
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以前,苗族同胞几乎人人能歌善唱。他们上山劳动,高歌一曲去疲解乏。青年人谈情说爱,用苗歌来传意表情。人们苦闷时放开歌喉,解忧除愁。高兴时,亮开嗓门,激昂一通。婚嫁庆典,乔迁之喜等喜庆活动均用唱苗歌的方式以表庆贺。总之,苗歌无时不在,无处不有。唱苗歌成了那时苗族人民日常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但随着城市化进程加速发展,苗歌已濒临失传。
按习俗你唱我应,表达的意思全是祝福和自谦,其乐融融。几阵歌来歌往,个中之意表述后,作为“巴娶”的我,看到如此热烈的场面,把准火候,便拉开斜挎的袋子,掏出红包、糖果、香烟撒向四周,趁着女宾们抢红包和喜烟喜糖之际,“巴娶”带领众队伍,“趁虚而入”冲过了关卡,进入到新娘家的堂屋。
把聘物礼金等东西放好后,男方来接亲的帅哥们该玩玩、该乐乐,晚餐的酒席上该吃吃、该喝喝,多喝少醉,保重身体。
新娘出闺有时辰讲究。出闺前,所有宾客需简单的过早。说是简单,实则不然。这早餐,苗家人称为“里就拜”即“分别饭”之意。这顿饭,不能是剩饭,必须是刚刚煮的新鲜饭,菜可以是酒席上的剩菜。意义有二,一为新娘吃了这顿娘家饭,即成为夫家之人,明日回来即是客人了,二是吃了这顿热乎饭,以后顿顿有热饭,一生不愁吃。
过早后,“动娶”帅哥们做好搬抬嫁妆的准备,主家的女宾们前来围观助阵。当“动娶”帅哥们肩挑背扛,两手没空时,助兴的女宾们站在大门口或屋角处,把事先准备好的锅底灰趁虚而入抹在帅哥们的脸上。虽帅哥们早有准备,但两手有物,只好任她们涂抹,躲也是徒劳。不躲则罢,如果你躲,姑娘们会三五位同伴不约而同,群而“围攻”,衣服、脸上、头发,均会受到“攻击”,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
抹黑脸,“巴娶”是主攻的对象,需把“巴娶”涂抹得犹如从灶堂里爬出来一般。“动娶”的帅哥们会是象征性的涂抹,脸上有黑即可。有好乐的女宾,先用纸蘸上黝黑锅底灰,再在蘸满黝黑的锅底灰的纸上涂上一层油汤,最后“乘人之危”涂抹到脸上。油汤把漆黑的锅底灰在青春的脸上刻出一道道沟壑,滴落在可爱的新衣上,可惜并快乐着,大家都在一片喜洋洋中闹着、笑着。有的帅哥把东西放好后,悄悄溜回,也趁某女宾们不注意,回敬涂抹,你涂我挡,我跑你追,把气氛升华到了最高的境界。整个过程,女方的男士们是不得参与的。一阵涂抹后,大家互道:“送官送禄,升官发财,六畜兴旺,五谷丰登。”
一切皆在喜庆与祥和中,相互祝福和问好中结束。“巴娶”打着火把,走在最前面,提马灯的小姑娘紧随其后,然后是媒婆打着“窝窝伞”遮着新娘,送亲的队伍跟在最后,大家纷纷上车,一路高高兴兴地前往新郎家。
在结婚红红火火的大喜日子,为什么要涂上黑黑的锅底灰呢?
相传苗族先祖因战乱迁徙时,为迷惑追兵,用锅底灰涂抹面部伪装,后人将此行为融入婚礼,寓意驱邪避害、祈求平安。
再加之,在苗语中,当官的“官”和汉字中的“黑”是发同样的音——“怪”。在大喜的日子“抹黑”就是“刚怪”(刚,苗语,送的意思),也就是“送官”“升官”的意思。当然是吉利之举,吉祥之兆。
黑脸在路途中是绝不能洗,必须带到家中方可洗脱,意为把“怪”(官)带回家,不能中途而废。这样才会官达极品,高官厚禄,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大吉大利。
另一层意思是,原为陌生两家,现今结成亲戚,都是自家人了,只因天未大亮,光线昏暗,看不清女婿和众亲戚的脸,为此,涂点黑作为“记号”,便于日后相认,遇见于集市路途,相称无误。
“武巴娶”,在湖南的湘西,贵州的铜仁,黔东南地区及广西,云南的部分苗族区域流传盛广,成为该区域内苗族的千古习俗,为每一堂婚庆中不可缺少的重要环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