囗述:彭官明 整理:山里人
在龙山县的最北端,有一座宛如明珠般的卧龙水库。自建成至今,已走过五十个春秋。五十载的风雨兼程,它不仅是水利工程的典范,更是龙山县发展历程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五十年前,龙山人民在艰苦的条件下,怀着改天换地的壮志豪情,开启了卧龙水库的建设。彼时,没有先进的机械设备,建设者们凭借着双手、简陋的工具,一锄一铲地挖掘,一筐一担地搬运。他们不畏严寒酷暑,不惧艰难险阻,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要为龙山人民打造一座生命之库、希望之库。
那是1975年的春天,省州正式批复,并下拨300万元建设资金,在龙山县石牌公社境内的卧龙沟,修建一座中型水库,以解决县城及周边乡村十万人的饮水和十余万亩耕地的用水困难。
修建卧龙水库,县里成立了以县委书记为指挥长的领导机构,以当时的城郊区为主力,从全县调兵,共成立十五个民兵团,其中城郊区十个公社,以公社成立民兵团,另外五个区以区成立民兵团,区武装部长为团长,区委副书记为政委,下设营、连,配有营连长、政治指导员,一切都是半军事化管理。
县里先是进行全县总动员,从备战的民兵队伍里选拔出一批精干人员,集中到卧龙水库工地开展会战。公社派给我们大队的任务是组成一个战斗班,参加修建卧龙水库。我们大队有五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出两个人,组成一个班的“战斗集体”。
事前,队长并没有征求我的意见,便像平常派我去割牛草和栽红薯一样,上来就通知我:明天你去修水库吧,队里每天给你记九个工分。我以前只在村寨的水塘里挖过塘泥,从没有去外地挖过河坝,不知道修水库是怎样一回事。
出征前,我们扛着红旗,带着工具,背着被盖,到大队的队部集合。让我没想到的是,大队干部还任命我为大队修水库民兵班的副班长。班长姓田,是下寨的,大我两岁。那时,我们公社往县里不通公共汽车,去县城只能是步行。春天来了,我们一行十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一会儿走在田间小路上,一会儿走进深山老林中,心情十分愉悦。我们走的虽然是羊肠小路,唱的却是: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第二天一早,是起床的号角把我们叫醒的。在学校里上学,在生产队里出工,我们都是听铃声。到了卧龙水库工地,我们的一切行动变成以吹号为号令,这让我们感到很新鲜,也很振奋,仿佛真的成了战士。起床后,我们没地方洗脸,直接去食堂吃早饭。年轻人的脸光光的,洗不洗都无所谓。每个公社一个食堂,我们公社的食堂开在一座用帆布搭成的帐篷里,四面都敞着口子。早饭是面条,蒸的是红薯。红薯不限量,想吃几个都可以。只是没有菜,连咸菜都没有。
吃过早饭,我们奔赴工地,卧龙水库的会战正式打响。我记得,工地是一片荒芜的河滩,滩里没种庄稼,只长着一些零星的野草。工地上的电线杆子上安装了高音喇叭,喇叭里播送《大海航行靠舵手》等高亢的革命歌曲。从全县各公社集合而来的民兵,黑压压一片,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边。每个连作为一个战斗单元,都打出了自己的红旗,只见整个工地上红旗招展。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人一块儿干活,从没见过这么宏大的劳动场面,真是太壮观、太震撼了。
别看修水库的人很多,我们挖起土来却秩序井然,一点都不乱。指挥部的工作人员,用白石灰在地上画出一个个边长相等的长方形,各个班就照着划定的方位往下挖。我们班左边有一个班,右边也有一个班,我们大队的民兵班等于被夹在了中间。这样一来,班与班之间就不宣而战似的形成了劳动竞赛。别的班往下挖多深,我们也得挖多深;别的班挑走多少土,我们也得挑走多少土;别的班是什么进度,我们班一点儿都不能落后。没人让我们开展竞赛,我们却不知不觉间较上了劲。试想一下,如果别的班把土方挖下去了,我们班的土方却比邻班高出一块,那就意味着落后,那是很丢人的,是绝对不允许的。于是,我们每个人都鼓足了干劲,开足了马力,干得热火朝天。
我们班十个人的分工是,四个人挖土装筐,六个人负责挑送,每隔一段时间进行轮换。我的第一个任务是挖土。挖土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在生产队干活时,我用锄头挖过花生、红薯,对锄头已使用得很熟练。有所不同的是,不管是挖花生,还是挖红薯,锄头挖的都是熟土,不费多大的劲。而修水库挖土,挖过表面的一层熟土之后,下面就是板结的生土,还夹杂着一些石子,每挖一锄,我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把锄头挖进土里。几天下来,我手上打满了血泡。到了晚上,田班长就用缝衣针一个一个为我挑,直到将所有血泡挑破,以便第二天继续做工。
按会战指挥部的规定,我们每天中午十二点收工,吃过午饭,下午一点再上工。我们班的人吃过午饭后,没有回到住宿的地方,而是直接来到已被我们挖成坑的工地上。我们之所以提前来到工地上,是担心别的班午饭后不休息,到工地上偷偷干活,那样的话,他们就会超过我们。果然,每个班都不甘落后,都是提前来到工地,形成了对遵守作息时间的互相监督。
然而,下午收工吃过晚饭,天还不黑。我们班的人没有一个人外出,都早早地躺在了地铺上。我们大都是第一次出门,人生地不熟怕迷路,就没有出去。我是班里的副班长,我说:“睡觉有点儿早,来,我们唱会儿歌吧。”听说我要带大家唱歌,小伙子们顿时兴奋起来,纷纷从地铺上站起,向我围拢过来。田班长和他们都知道,我在中学、大队和公社的宣传队当过宣传队员,大队开社员大会时,代表我们生产队向别的生产队拉过歌,我会唱不少歌。我自己也明白,就我的体力而言,挖土并不是我的长项,而唱歌,我却比较喜欢和擅长。
除了田班长和我,我们班别的青年大都识字很少,会唱的歌有限。我带他们唱完了大多数青年都会唱的歌,见他们兴致仍然很高,就教他们一支新歌。我教他们唱的第一支新歌是《打靶归来》: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我教一句,他们学一句。大家好像真的变成了打靶归来的战士,真的受到了毛主席的夸奖,胸脯不知不觉就挺了起来。
就这样,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我都要教我们班的小伙子们唱歌。我带他们把头天晚上学的歌温习一下,再教给他们新歌。我除了教他们唱《我是一个兵》《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等铿锵有力的进行曲,还教他们唱《唱支山歌给党听》《我的祖国》等抒情歌曲。唱歌无疑是一种学习,一种劳动后的娱乐,也是一种精神生活。小伙子们似乎有了盼头,每天都盼着收工后再学新的歌曲。唱歌振奋了大家的精神,鼓舞了大家的斗志,修卧龙水库三个月来,我们班的挖土进度一直保持在优先状态。
初中毕业后,因为我不甘心当一个农民,也不是一个好农民。我先后在大队宣传队和公社宣传队当过宣传队员。在生产队里干活儿有一搭,无一搭,当队长的堂叔也不把我当一个真正的男劳力使唤。这次修卧龙水库,脱离了家里人对我的照顾,我才第一次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劳动力。也可以说,修建卧龙水库,是我的一个成人礼,通过修建卧龙水库的磨炼和考验,我变成了一个成年人,什么繁重的劳动都可以承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