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艳华
在湘西州档案馆馆藏的“抗美援朝”烈士名录中，明确标注1951年10月牺牲在天德山的湘西籍烈士有128名（部分牺牲烈士档案标注的牺牲时间和地点比较笼统，无法精准统计，如，牺牲时间1951年，牺牲地点朝鲜等）。100多个鲜活的生命，100多个精壮的湘西汉子，就在短短几天内消失在那个叫天德山的地方。那是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战斗？那是一个怎样悲壮惨烈的战场？让我们把目光投到1951年的朝鲜吧。
1
天德山位于朝鲜半岛铁原西北，海拔476.8米，与夜月山并肩耸立于汉城至金化的公路、铁路边，像两颗钢钉钉在这条运输线旁，是极其重要的战略要地。
1951年6月，我47军进至临津江以东，铁原以西，涟川以北，负责阻击敌人向西、向北进犯。在粉碎敌人的“夏季攻势”中，47军不但成功地完成了阻击和防御任务，还将阵地向前推进了15公里，夺回了被占领的天德山、夜月山。
天德山和夜月山被志愿军占领，就意味着我军控制了铁原至涟川的交通，运输大通道被切断，这令重度依赖重型火力和后勤保障的美军无法容忍。9月20日至28日，敌方向夜月山发起了疯狂的进攻，经过九天九夜的激战，敌军以死亡千余人的代价爬上了夜月山，筹划发动“秋季攻势”的美第8集团军司令范弗里特立即指令将“攻势”重点转向天德山。9月29日凌晨开始，敌人向天德山发起了攻击。十多个重炮群齐刷刷地将炮口对准了天德山，每天有一万多发炮弹在小小的天德山上爆炸，天德山上空火光冲天，炸弹炸飞的尘土遮天蔽日。负责防守天德山的是47军141师422团2营5连，为了最大程度减少伤亡，消灭敌人，战士们在原阵地后面二十米的隐蔽处抢修了弯弯曲曲的交通壕、无数个掩体和防炮洞，并在原来被炸毁的阵地上堆起许多土堆以吸引敌人的火力。连长杨宝山不断嘱咐大家，要做好打大仗、恶仗的准备，并对大家说：“守住天德山，就是守住整个志愿军的防线，就像守住了祖国的大门……”
1951年10月1日，正是新中国的第三个国庆日，举国上下红旗漫展、笑语欢歌，洋溢着喜庆祥和的氛围。而在硝烟弥漫的天德山上，战士们正经受着第三天炮火狂轰滥炸的考验。但他们并没有被严酷的形势吓倒，“不当英雄不下山”“用敌人的尸体填平炮弹坑”“多杀敌人、为国庆献礼”等书写在木牌上的各式标语挂在每一个班组的工事门口，彰显着战士们的决心，他们要用自己的方式，为最热爱的祖国献上自己的厚礼。
8时，美3师15团和美骑1师一部，在10个重炮群、25辆坦克和12架飞机的配合下，开始了新一轮的轰炸。战士们知道，一场激烈的战斗即将开始。经过整整四个小时的无差别轰炸后，敌人像羊群一样朝我阵地涌来。战士们火力全开，将敌人打下山坡。吃了亏的敌人在新一轮的轰炸后，又开始攻击。如此反复，直至天黑，终于停止了进攻。这天，5连与敌人激战13小时，以伤亡60人的代价换来了阵前倒下的300多具敌人尸体。
10月2日，敌人的攻击加强，部队的伤亡也在增加。当141师师长叶建民打通5连的电话时，他听到的是“5连人在阵地在，我们5连要与天德山共存亡”“只要还有一个人，就要坚决战斗到底，决不让敌人在天德山跨过去一步”。
3日至4日，敌人的进攻更加疯狂，他们像输红了眼的赌徒，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后，一次又一次地加大赌注，不惜血本地将成吨的炮弹、燃烧弹、凝固汽油弹一股脑地砸在这小小的天德山上，密集的炮轰后，再以整连、整营的兵力发起集团冲锋，炮火一次比一次猛烈，兵力一次比一次增加，穷凶极恶的敌人，甚至还连续向我阵地上发射了20多发毒气弹。面对敌人的疯狂进攻，战士们越战越勇，一次又一次地打退敌人的冲锋。战斗越打越激烈，越打越残酷，子弹打光了，就用铁锹、石头、枪托与敌人搏斗，工事炸平了，就利用炮弹坑和敌人的尸体当掩体阻击敌人。随着战斗的持续，5连的伤亡也越来越大，战场上到处是不忍目睹的惨烈场景，一个战士眼睛被炸穿、耳朵被打掉，牺牲后仍双手紧紧卡住敌人的咽喉，嘴里还咬着敌人的耳朵；一个战士连续打死27个敌人后，身负重伤，当敌人冲到眼前时，猛然翻身将敌人按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扼死敌人，牺牲时仍然一手紧紧抓着敌人的头发；连长杨宝山带伤抱着石头冲入敌群，与敌硬拼，直至壮烈牺牲……最后，当增援的7连赶到时，天德山阵地上只剩指导员、通讯员和6名伤员，他们仍然牢牢地守住了阵地。
天德山防御战斗，美3师和美骑1师出动兵力两个团，实际参战四个营，5连以250人力抗十余倍于我的敌人，毙敌800多人，几乎伤亡殆尽依然守住了阵地。战后，5连荣立集体特等功，被授予“天德山英雄连”荣誉称号；连长杨宝山被追记特等功，授予一级战斗英雄荣誉称号；指导员阎成恩被记特等功，授予二级战斗英雄荣誉称号。
2
熟悉“抗美援朝”史的朋友们可能都知道这场炮火密集度堪比上甘岭、战斗惨烈程度堪比松骨峰，被誉为志愿军连级防御战的巅峰战斗，但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参与这场战斗的英雄大部分与湘西有关。
直接组织领导天德山防御战的一级战斗英雄、5连连长杨宝山，正是当年参与剿匪斗争的英雄。
1949年10月，杨宝山随47军进驻湘西，直接参与了多项剿匪任务，为湘西荡平匪患立下了汗马功劳。连长杨宝山、指导员阎成恩带着他们的连队在湘西战斗一年多，与湘西人民建立了深厚的情谊。1951年2月，杨宝山随47军离开湘西，奔赴朝鲜战场，崇尚英雄的湘西男儿，又追随他的脚步来到了朝鲜。
据时任141师政委的彭清云将军回忆，141师离开湘西时，从湘西带走了6000多名新兵。若按各团平均分配，422团最少有湘西新兵2000余人。在天德山战斗中，牺牲的230余名烈士至少有128人是湘西籍，占总牺牲人数的一大半。
崇尚英雄的湘西男儿追随着英雄的脚步，与他们崇尚的英雄并肩战斗，最后，他们也成了英雄。
10月1日，清晨。经过敌人三天的狂轰滥炸，主峰上已经没有树木，一块10米见方的弧形石头挺立在阴沉的天空下，战士们在石头下方挖了一个大地洞，作为防炮掩体。来自湘西龙山县的彭光富，用燃烧弹烧完的树枝在两块木板上写下“争取创造英雄连，不当英雄不下山”的对联，庄严地挂在地洞门口，他圆圆的脸上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白白净净、稚气未脱。他参军之前上过初中，是连队里小有名气的文化人。10月4日战斗结束时，这个稚气未脱的英雄，用鲜血和生命兑现了铮铮誓言。
10月1日中午。天德山前沿的460高地上，敌人在多轮炮火的轰炸后反复冲击8班阵地。阵地上变成了一片火海，树木不是被炸断，就是被烧焦，阵地上只剩下一个个巨大的弹坑。这时，460高地上只剩下8班班长尚玉芝和湘西籍小战士王兴福。敌人还在不停地往上冲，王兴福独当一面，用两支冲锋枪替换着射击敌人，他边打边喊：“第一枪，为祖国人民争光；第二枪，为毛主席争光；第三枪，为朝鲜人民复仇；第四枪，为湘西人民争光！”一连四枪打死四个敌人。这天的战斗持续到黄昏，王兴福与尚玉芝带着补充的3名战士牢牢地守住了阵地，敌人丢下满山的尸体，败下阵去。王兴福“四枪争光”的事迹被写进了时任141师师长叶建民的回忆录和1953年中国人民志愿军政治部编印的《战斗在天德山夜月山上的英雄们》。
向能祥、向安文、彭昌德、彭祖锡是湘西龙山县巴沙村的同族兄弟，就在10个月前那个辞旧迎新的元旦佳节，他们在巴沙农会大院里，在剿匪胜利的庆祝会上，在锣鼓喧天声中，胸前戴着大红花，被乡亲们簇拥着，唱着、跳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10月4日，战斗结束时，他们却分别以各种不同与敌人对抗的姿势，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永远长眠在天德山的土地上。
10月4日，黄昏。天德山上残阳如血，山顶那块大石头孤独地矗立着，石头下方洞口挂着的“争取创造英雄连，不当英雄不下山”的对联在残阳和战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此时，5连还剩包括指导员阎成恩、战士李国础在内的8个伤员，这块石头周围就是5连最后的阵地。这是这天的第11次进攻。除了三根爆破筒，5连已经没有任何弹药和武器，他们拿着石头、树枝坐在战壕里等待着敌人的进攻。当敌人再次冲上来的时候，李国础将三根爆破筒扔进了敌群，80多个敌人被炸上了天……
老家在湘西龙山八面山的李国础成为天德山阻击战幸存的八勇士之一。12月29日，李国础被选为422团英雄功臣代表出席47军的庆功授勋大会。会后，《猛进报》记者采访时问他怕不怕，他回答说：“开始时有些怕，在战斗中党员、干部以及和我最亲密的战友牺牲了，我特别难过，要为他们报仇，那时没有了怕死的想法，感觉死是一种光荣。”
还有从湘西大山里走出、又在天德山上长眠的100多个年轻的生命，他们的名字静静地躺在湘西州档案馆“抗美援朝”烈士名录里，“柏完成，1931年生；蔡龙煌，1934年生；侯大志，1935年生；马中心，1935年生；杨宪成，1931年生；向根武，1934年生；谢正德，1931年生；杨茂顺，1933年生……”
他们是那样年轻，很多人没留下照片，我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甚至因为篇幅的原因，我都不能在这里完全列出他们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响亮的名字，那就是——天德山英雄连的湘西英雄。湘西人精忠报国的情怀、永不屈服的血性融进了他们的血液，刻入了他们的灵魂，成为代代相传的基因在他们年轻的身体里流淌，激励着他们在国家需要时，舍出命来也要向前、向前、向前！永不言败，血战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