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咏颜
从白沙出发,一路过洗溪、潭溪,拐进一条柏油村道。汽车在黑飘带般的村道上盘旋,一圈圈绕上山,行到高处仿佛触到天际。两旁草木蓊郁、蜂飞蝶舞,漫山槐花正开得热烈。当唯一的公路走到尽头,汽车停下的地方,便是吉首市丹青镇白云村司马冲寨。
站在休闲长廊上,整个苗寨悬在斜对面的半山腰。农家木舍鳞次栉比,青灰色屋脊错落有致,一条青石板路纵横相连,晕染出水墨画般的意境。能望见精巧的木雕窗花,眯眼晒太阳的中华田园犬,还有山顶上大团大团的白云。五月的阳光让一切愈发清晰,将视线拉得又长又远。
我忽然想起一首古诗: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虽已是初夏,没有“霜叶红”,却有“石径斜”和藏在白云深处的“人家”,恰如翻开司马冲苗寨美丽序章的扉页。
朋友是白云村人,每个周末,“他不是在白云,就是在去白云的路上。”去年他便对我们说:“有空来白云看看吧,就算看看云,都比别处的好看。”这话分量十足。从没人邀我专门看云,这份邀约让我神往,脑补出一个远离尘嚣又雅致的所在。
放下行李,我迫不及待出去走走。
山风吹动“比别处都好看”的低矮云朵,像一群从天堂出逃的仙女,带着嬉戏的欢笑。她们的游戏是把山擦了又擦,把山腰的小木屋擦了又擦,连每一棵草、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擦得干干净净。她们嬉闹着打扫天空和尘世,用串串欢笑点亮一切。那些欢笑从云朵里落下来,坠进树梢、草丛、木屋,连阳光都笑得盈盈,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惊喜地说:“真是个好地方!”
周围很安静,路上的狗远远摇着尾巴张望,鸡鸭在刨食,猫与自己的影子捉迷藏。乡野是它们的地盘,它们早已学会了和平相处,狗也懒得吠叫。农舍泛着深黑色木质釉光,精巧古朴、干净清爽,多数木门挂着铁锁,月季却不管不顾地盛放。主人或许迎着晚霞回来,或许踏着新年的钟声回来——它们在平淡生活里各得其所,早已习惯。
迎面一位老人微笑着打招呼:“来了!”
我稍一迟疑,应声:“是啊!”不知是认错了人,还是这就是他的问候方式。
我又说:“这里真美,像世外桃源。”说完就有点后悔。
他却接话:“可不是嘛!比世外桃源还好。我住了一辈子,不想出去。你们要常来啊。”
此刻,仿佛陶渊明就站在身旁吟诵:
“屋舍俨然,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
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原以为这里已是世外桃源,待继续向上走,才懂何为“云深不知处”。
一条石径逶迤通向幽谷,路旁两株古树如门神般矗立,又高又直,古老苍翠,挂着标识古树名木的“身份证”。其中一棵赫然裸露硕大的树疤,层层年轮里藏着多少岁月沧桑。我试着用全景模式拍摄,几次都不满意,终是放弃——它们唯有长在这里才见风骨:一个古村落,两株古树,数个春秋,枝丫缠绕入天际,相伴成景。
循石径左拐,进入一个静谧的洞天,就是司马冲水库了。为便于取水,整齐的台阶一直铺到水底,两艘明黄色小船泊在浅水区,岸上柳条葳蕤,山风拂过,高低动静间别有韵味。阳光穿透枝叶和修葺一新的仿藤条栏杆,斑驳光柱落在水面,波光粼粼。水库似在眯眼反刍往事,它知道这里的一切,见证过一代又一代苗寨人的悲欢。
曾经的司马冲寨久藏深闺。山高路遥、古树参天,偏僻的地理位置让它一度与世隔绝,却因高山峡谷充足的阳光雨露、独特的土质和山泉水,藏着蘑菇、竹笋、蜂蜜、木耳、野菜等宝贝。近年村级公路修通后,这片土地渐为人知,山里的“宝贝”纷纷走出大山,尤以白云贡米为代表,带动柑橘、茶叶、黄桃等农业产业兴起。
白云贡米历史悠久,曾为“贡米”,寄托着苗乡人的幸福和希望。它被农业农村部鉴定为一级优质大米,获全国地理标志产品认证,成为全市首个国字号农业品牌。如今,从司马冲水库周边数百亩种植核心区辐射开去,市、镇联动发力,科技赋能注入新动能,全镇种植已达数千亩。同时,依托司马冲民族特色村寨的美誉发展旅游观光,为品牌赋予文化底蕴,让古苗寨留得住人,也让白云贡米走得更远。
近黄昏,背着农具的人们陆续归来。整个苗寨像一本摊开的线装书,炊烟正为苗寨人书写热气腾腾的日子。
朋友准备的晚餐上桌了:辣子鸡丁、蒜蓉田螺肉、干辣椒炒笋、野葱鸡蛋饼、清炒鲜蕨、凉拌折耳根……一桌的山中珍馐,都好吃,白云贡米软糯香甜,更好吃。
“除了米,都是现杀现采,没超过24小时!”朋友笑说。
“这规格,比国宴还高!”有人打趣。
“山里的东西在等你。一到周末我就想回来。现在政策好了,越来越多人回乡创业,寨子热闹多了,你们多宣传宣传,以后定常来常新!”朋友眼里闪着光。
我赶紧夹一口鲜笋,在暮色里慢慢嚼。它们像这里的春天,在我心里,继续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