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清
过去,乡村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蹲着这么个黑黢黢的家伙:口大底小,常年盛着大半缸清水。晨起煮粥,晌午烧菜,晚上烫脚,水瓢在缸沿磕碰出的“当啷”声,是农家日子里最寻常的配乐,一声声敲打着岁月的节拍。
我家那口水缸生得笨重,青灰陶土烧得坑坑洼洼,像老农粗糙的手掌,周身爬满蛛网似的细纹,凑近了还能闻见经年累月的水腥气。这缸应该不是祖传的老物件,兴许是父母早年用几筐新收的稻谷,从窑匠师傅那里换来的。缸底洇着一圈青苔,把泥地浸得发潮。可只要瞅见那汪清亮亮的水,心里就莫名踏实——有这缸在,灶台上就有热乎的饭粥,茶罐里就有滚腾的热水,日子再清苦,也能咕嘟咕嘟煮出烟火气。
翻古书才晓得,这盛水的家伙什,打新石器时代就跟着老祖宗讨生活了。先民们先是挖地窖蓄水,后来用黏土烧瓮,便有了水缸的雏形。到了商周,匠人已能烧出造型规整的陶缸;汉代起,水缸渐趋厚重,既能存水又能囤粮。诗人陆游曾写“瓦盎盛蚕蛹,沙缸养芋苗”,苏东坡的“大瓢贮月归春瓮”,更给这寻常物事添了几分诗意。想来这水缸,原是中华文明最早的容器之一,盛着五千年农耕文明的智慧。
给水缸挑水是每日必做的功课。通常天刚蒙蒙亮,父亲或母亲就挑着水桶往河边去,扁担压得“吱呀”响。碰上下雨天,家里便把水桶摆在屋檐下,听雨水噼里啪啦砸出声响。我有时也会主动帮忙,但人小力薄,只能用一只桶去河边提水,摇摇晃晃走一路,到家时能洒掉一半。即便如此,看着清水注入缸中,漾开一圈圈涟漪,心里也满是说不出的欢喜。撒把明矾,等水底沉淀出白花花的絮状物,我就睁大眼睛往缸里瞧,倒影被水波揉碎成星星点点,总想起课本里司马光砸缸的故事,恍惚间自己也成了画中人。
我们家不喝水缸里的生水,但村里总有些胆大的人,我堂姐就是一个。大热天跑我家串门,口渴了偏赶上没开水,便到灶台上抄起水瓢往缸里探,舀上大半瓢水仰头灌下,末了还抹把嘴冲我笑:“凉丝丝的,比井水还清甜!”我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生怕她闹肚子,可她一点事也没有。若是我喝了生水,准得往茅房跑几趟。现在想来,那缸里的水,怕是浸着些野气。
有的人家的缸用久了会裂出细缝,却不会换新的,而是把走村串巷的补缸匠喊上门。修补时先把缸倒扣,用小凿子沿着裂缝刻出细槽,撒上特制的陶粉,再拿棉线蘸着桐油细细缠绕。末了架起火炉,把碎瓷片烧得通红,趁热嵌进裂缝里,“刺啦”一声白烟腾起,裂缝就严丝合缝了。经这一补,又能用上好些年。这修补的何止是水缸,分明是修补着农家日子的缺口。
后来,自来水通进了村里,大水缸彻底失了宠。父亲要扔,母亲拦着不依:“老辈人说,水缸聚财哩!”最后缸被挪到院子角落。父亲不知跟谁家学的,往缸里填了塘泥,栽了几株荷花。盛夏时节,粉白的花瓣从缸口探出头,蜻蜓绕着花蕊打转,底下还藏着嫩生生的藕芽。邻居家甚至往缸里扔了几条野鲫鱼,鱼影在莲叶间忽隐忽现,比城里精致的玻璃鱼缸多了几分乡野的生气。
如今回老家,很多老物件都不在了,但那口缸还守在院子里。缸沿爬满绿苔,积了半缸雨水,倒映着一方天空。偶尔有年轻人路过,指着缸问:“这大家伙做啥用的?”我总想起故宫里金光闪闪的鎏金铜缸,它们被供在红墙黄瓦下,成了游客镜头里的稀罕物。可他们谁能想到,在千百年的光阴里,这些简陋的粗陶水缸,盛着千家万户的温凉。那缸里沉淀的,何止是泥沙,分明是一个时代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