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锦文
在老家田头,长着一丛苦竹。春天竹节生长时,会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我躺在牛背上听见这种声响,总疑心是骨头在拔节。水牛粗糙的脊背像移动的丘陵,九岁的双腿夹着它的肋骨,如同夹着大地裸露的骨架。
两头水牛是家里最值钱的活物。台风天,它们的睫毛沾满雨珠,像戴了水晶冠冕的囚徒;烈日下,它们把身体埋进泥塘,只露出鼻孔组成的黑洞。我的童年就在这两处黑洞间摆动:放学后就飞奔向拴牛桩,带着饥肠辘辘的两头大水牛来到田坎水边,看它们像割稻谷般吞啃水草。
母亲说:“能吃苦的孩子以后就不苦。”我信了。小学三年级开始,我踩着小板凳炒菜,油星在手臂烫出星辰般的图样,却满是乐趣;初中举着嫁接刀切割果树枝条,刀刃总在树皮与木质部之间犹豫——如同我在童年与成年之间的摇摆。那些荔枝、桃李的接穗最终枯黄蜷曲,像被火烤过的蝴蝶标本。我蹲在枯枝前数蚂蚁,它们搬运着比我嫁接成果更饱满的籽实,而邻家的果树已结满一年的希望。
最锋利的是菠萝叶缘的锯齿。三伏天,钻进密不透风的菠萝地,除草、喷药、采果。尖锐的叶齿会在手臂刻下血色经文,汗水浸透时,那些划痕便显影般浮现出来,比老师用红笔打的叉更触目惊心。夜晚用针挑出扎进掌心的刺,煤油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在上演皮影戏《受苦记》。
香蕉林死亡的那个夏天,淤泥地泛起白霜。我把一遍遍催促父亲买来的碳铵肥,当成香蕉树的救命药,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将肥料像雪花般撒向树林的每个角落,任其渗透到每处根茎。我渴望蕉叶像竹子般拔节生长,可它们第二天就开始焦卷,随后成片枯黄,整片林子垂下头颅,流淌出胶状的眼泪。我摸着发烫的蕉杆,突然明白:有些苦吃下去只会更苦——就像那些烧坏树根的化肥。
某个台风过后的清晨,我站在仔细喷洒过农药的荔枝树下,看着被风摇曳的树上,那些接近成熟、即将采摘变现的果实,就在眼皮底下“噼里啪啦”掉落、摔裂,仿佛一次次撕裂我的心口。我回想童年:明明在不该背喷雾器的年纪,努力给每串荔枝、每片叶子打药,让自己成为移动的毒云,任敌百虫药液顺着手柄倒流,在虎口蚀出溃疡,可树上的卷叶螟仍在不知疲倦地编织白色寝衣,黑星霉菌仍在树皮上绘制星图领地。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永远成不了合格的农民:嫁接刀不够快,手掌不够糙,打不好农药,腰椎在负重时发出危险的声响……那天,我偷偷撕下练习册折了个飞机,看它掠过枯死的香蕉林,坠落在学校后墙的爬山虎丛中。
高中那几年,我坐在教室的最后排。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在草稿纸上走出蛇形轨迹。营养不良导致的胃痛,常让额头布满豆大的冷汗。年段长对“牛血班”学生的鄙视,像一块幕布,熄灭了天边仅存的惨淡星光。少年的经历告诉我:成不了合格的农民。于是在无数个看不到星光的日子里,我起早贪黑,一遍遍诵读、思考、练题,终于在高二重点班二次调配名单公布那天,以第一名的成绩从“牛血班”调入重点班。那时,校门口的凤凰木开得正艳,鲜红的花瓣落在肩上,像一枚微型勋章,别在单薄的肩头。
后来岗前培训时,教授说:“吃苦要吃得聪明。”我忽然想起那些死去的香蕉树、掉落的果实——原来苦难也分良性与恶性。有些苦是养料,有些苦是毒药,区别只在于是否朝着正确的方向生长。
现在,无论调到哪个单位,我总会在窗台上养一盆苦竹。它的茎秆会随季节与营养变化粗细,叶片也随之枯荣。它总让我想起童年嫁接失败的枝条、板结的土壤、杀不死的害虫和随风飘落的果实。那些曾以为只要低头忍受就能松动的土壤,其实一直在滋润每一粒经历过磨难、仍向上生长的种子。苦竹总在我的睡梦里,发出生长的噼啪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