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浩 向晓霞 杨 洁 杨 芮

他们是深山的追光者，更是点亮乡土文化的点灯人。

从被村民唤作“疯子”，到《星光大道》季军、与新裤子乐队同台；从工地水电工、外卖骑手，到拒绝80万元买断费的坚守者——在腊尔山的云雾深处，四位苗族青年石吉昌、龙岩华、龙和坤、吴金伍组成的“苗人三蛮”乐队，用音乐完成了一场震撼人心的逆袭。

如今，他们在吉首市乾州古城开的音乐酒吧成为他们的乐迷聚集地。他们偶尔也外出演唱，更多的时候还是在创作，继续音乐梦想。

怀揣梦想：从打工人到追梦者

2023年底，接到抖音团队“办一场属于腊尔山老百姓自己的过年晚会”的邀请时，这支苗族乐队刚经历人生的重大转折。

他们从工地水电工、外卖骑手到全网瞩目的音乐人，变化的起点是2022年秋天的一通电话。“岩华，回来搞音乐吧，不能再等了，再等我们都老了。”工地上的龙岩华听到石吉昌的声音，心头一震。稻田里收割的龙和坤接到呼唤，心底沉睡的梦想瞬间被点燃。“搞！搞起来！不搞这辈子都白活了！”

这不是他们首次追梦。2016年，四人曾组建“石头人乐队”，却因生计压力无奈解散。直播时代的浪潮带来了转机。2022年，石吉昌在抖音直播中看到了新希望。他毅然拨通重组电话，四个怀揣音乐梦想的青年一拍即合，“去实现未完成的梦”。他们在凤凰县腊尔山镇骆驼山村租下一处农居，将其命名为“三蛮村”——一个地图上不存在、却承载着四人音乐理想的乌托邦。

“三蛮村是我们向往的一个地方。”石吉昌解释道。选择这里理由朴素：人少，排练时“乱喊”也不扰民。成员们自给自足：有种地的、当厨师的，门前菜地随时提供新鲜食材。

在这个乌托邦里，创作回归本真。他们在瀑布下弹唱，稻田里直播，石桥上即兴演奏。一段油菜花田的视频中，四人帽别黄花，口哨引出欢快鼓点。“我们的歌比较粗糙、随性，有时候就乱喊，喊出心中的情绪。”石吉昌坦言。这种原生态的呈现，正是他们的独特魅力。

2022年12月5日，乐队重组后的首支原创歌曲《喊山》上线即爆火，收获13.5万点赞。歌中唱道：“如果如果都实现，我一定要带你到那个山顶，我们一起呐喊出心中所有的不甘”，道尽了千万打工者的遗憾与渴望。看着数据飙升，四人围着手机欢呼，“比中彩票更兴奋”。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火”了。

苗语摇滚：守护消逝的传统

《喊山》之后，他们的“苗味摇滚”越发不可收拾，网友戏谑“没有技巧全靠感情”，其实在他们尝试探索的民族音乐与摇滚音乐跨界作品里，藏着乐队深沉的使命感。

《甩粑粑》的欢快节奏里，记录的是湘西苗族建房上梁时抛糍粑送祝福的习俗。“一手送一帆风顺，十手送十全十美”，石吉昌解释，“现在到处是楼房，这习俗只有在湘西农村才能看到了。”

用音乐记录民族文化，成为“苗人三蛮”自觉的担当。《阿三赶场记》源自苗族“赶边边场”的习俗——青年男女在集市边用歌声传情求爱；《仙红》则以沟通人神的苗族“巴代”文化为素材，用苗汉双语演唱。

“我们这里有很古老的苗歌，唱法、调式丰富，但人们正慢慢遗忘，甚至有人连苗语也不会说了。”石吉昌说。成员们掌握着腊尔山、禾库、山江等地不同的苗歌调子，围坐火塘时，古老旋律自然流淌。“不是翻译，是互补和营造氛围。”龙岩华这样定义创作理念。当古老苗腔遇上轰鸣的电吉他，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既保留山的厚重、水的灵性，又迸发出电的激情、火的炽热。

在腊尔山的云雾间，四位苗族青年用吉他、苗语和摇滚乐唤醒沉睡的群山，将湘西的乡愁唱给世界。

内心坚守：拒绝80万买断费

走红后，“苗人三蛮”来到诱惑与抉择的十字路口。《喊山》爆火后，多家唱片公司抛来橄榄枝，甚至有人出价80万元买断歌曲版权。对当时挤在石屋的四人而言，这无疑是天文数字。

“我们那时很穷，很需要钱。”石吉昌坦言，“但签了公司，做音乐可能更多是为迎合市场，偏离了我们的初衷。”彻夜讨论后，他们决定拒绝。在龙岩华看来，《喊山》流淌着四人的血泪，刻着漂泊的伤痕，浸透了对家乡的思念，是“站在腊尔山顶，对着天地喊出来的心声”，卖掉它就等于卖掉自己的根。

这份在艺术道路上的清醒与坚守，和对音乐本真与民族文化的执着守护，印证着“苗人三蛮”这个名字的力量——一种来自湘西大山深处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倔强与纯粹。也是这份信仰，支撑着乐队一路走来，让他们能在音乐中呐喊，拥有超越旋律本身的重量和光芒。

文化自信：把家乡唱给世界听

2024年初，凤凰县腊尔山镇夯卡苗寨的篮球场被火盆和人群烘得热气腾腾。雾气弥漫中，村民身着苗服登上舞台，随着鼓点跳起传统苗族鼓舞。台下围满观众，远处墙垛上也趴满了邻村赶来的乡亲。7位腊尔山全职妈妈组成的舞蹈队赢得满堂彩；乡民的“苗族盛装农具秀”上，锄头、锅盖、箩筐成为最动人的时尚配饰……

当乐队唱起记录“上梁抛糍粑”习俗的《甩粑粑》时，石吉昌和伙伴们现场甩起了糍粑，网络直播屏幕上闪出的弹幕都被这湘西习俗所吸引。“我们一看后台数据，发现吸引了780万人次观看。”回忆起村晚现场，石吉昌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在这场乡村文化振兴的生动写照里，四位小伙才发现，有一天，也能用自己的能力和努力，点亮家乡的星空，让更多人认识家乡。回顾他们的追梦轨迹：从湘西凤凰到湖南卫视节目，再到他们捧回《星光大道》全国总决赛季军奖杯，到他们与新裤子乐队同台飙歌……他们的落脚点其实始终是生他们养他们的土地。他们骄傲地相信，借助他们的歌声，家乡会被越来越多人看见。

“离开，回归，扎根”这六个字，勾勒出“苗人三蛮”跌宕起伏却充满生命力的追梦轨迹。如今的“苗人三蛮”在乾州古城开辟了新的乐迷聚集地。“我们想通过歌声，让更多热爱音乐的人聚在一起，也让更多人了解苗族的歌曲和文化。”吉他手吴金伍仰头唱歌时神情坚定。

从异乡漂泊者，到故乡歌唱者；从生活重压下拾起梦想，到群山回响中找到自我，坚定音乐信仰。这群苗族青年用音乐建造的，不仅是个人乌托邦，更是一个让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焕发生机、凝聚乡土认同、助力乡村文化振兴的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