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龙清彰 图/石 流

乾州文庙既是祭祀之所，又是读书之地。近三百年，无论世事如何纷扰，文庙始终书香袅袅，绕梁不散，弦歌声声，从未断绝。

天下文庙不知多少，其中不乏雄壮巍峨者。乾州文庙所在地为湘西州府吉首市，这里是武陵山脉腹地的少数民族聚居区，从地形、交通、位置、经济的角度看，曾经在文化传播上不具优势，唯此文庙，却是个例外。因为这座文庙，吉首、湘西，乃至整个武陵山区，学子云集，英才辈出，文运兴盛，文脉绵延。只因在中国文化教育史中，该文庙具有重要地位。不事张扬而四海皆知的乾州文庙，汇入天下文庙之中，亦掩饰不住奕奕风采。

何以如此？还是眼见为实吧。文庙坐北朝南，居乾州古城中心，由近及远，内被古城外被新城包围得水泄不通。往南走十几步抵万溶江，涉江而去仍是民居。北行一二百步可达早已消失的城墙位置，现为古城与新城分界的大街。朝东向西奔一两里地，古城泯然于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里。在这座新中有旧、旧中有新的城市里，古意苍苍而又文韵悠悠的文庙越发显得与众不同。

乾州文庙动工于清雍正七年。先筑古城，后建文庙，毋容置疑。古往今来，无论大城小镇，中心位置皆为黄金地段，寸土寸金，为各方所争。乾州文庙后来居中，占地近五千平方米，不是当地居民甘愿付出和执政者的努力，文庙岂是那么容易落地。可见，文庙修建，人心所向，众望所归。

有关吉首地区的办学历史，当地学者划为两个阶段。一是以苗族教育家吴鹤于明正德八年于吉首创建蒙馆为标志，吉首乃至湘西教育进入民办时期。二是以乾州文庙修建为标志，吉首乃至湘西教育迈入公办时代。从民办到公办，意味着教育得到官方的大力支持，成为社会主流，发生了质的飞跃。公办教育由官方投资，面向全社会招揽人才，其实力与规模不是民办可比的，从中走出的人才，涉足大江南北，遍布社会各界。如此，文庙修建受到官民的鼎力支持就容易理解了。

教育事大，民生亦大。文庙修建虽然深得人心，但也事事考虑民生之艰，处处为民生让路。从大门、围墙与照壁的处理，就可看出修建者心系民生。文庙前面是一条街道，依常规度之，大门应居中开设，门后立一照壁，以免从门外一眼看穿门内所有建筑，缺少纵深感。按这一常规，文庙若设立照壁，受面积限制，人入其中连转身都困难。若想照壁前后宽敞，大门必须前出，修在街道上，居民就得搬迁。为不占街道，不搬居民，文庙设置两个黉门，分立于围墙两侧，黉门之间的围墙兼任照壁之职，从门外视内，无需照壁遮挡，亦难看清门内乾坤。首次走进文庙者，从两侧黉门进入，一时之间感到诧异，经一番解读才明白其中味。这一独特设计，居民怎不叫好。

黉门之后，棂星门、泮池、状元桥、大成门、大成殿、崇圣祠压在中轴上修建，钟楼鼓楼、东西两庑对称于中轴，这一布局，营造稳定、庄重、均衡的感觉和对称之美，中国古代重要场所，通常采用这种布局，乾州文庙亦不例外。

四柱三门，色泽暗红的牌坊，立于中轴前端。中门与两侧门比较，高一两丈，宽二三尺，门楣书写繁体“棂星门”三字。侧门犹如双肩，分列于中门左右，门上右书“元气”，左书“太和”。整座牌坊皆由红石修筑，面似斧劈，边似刀削，棱角分明，再镶以精美的雕刻，愈加气宇轩昂。

棂星门后是半圆状泮池，池上架状元桥，从中将泮池一分为二，供登科及第者行走。池两侧各立两尊石鲤，似跃龙门，惟妙惟肖。池边桥边，围红石栏杆，牢实坚固。湘西处处是青石，红石散于深山老林，难以开采，因此大多场所使用青石。文庙的红石牌坊，红石栏杆与青石地面，青石台阶搭配，形成明显的色彩反差，让文庙多了几许生气。由此可见，文庙建造者花了不少心思，排除重重困难，每个细节都经过深思熟虑。

往后，黑瓦灰砖，五间大房拦住去路。左右四间，封闭不通，正中门开，直通前后，门头竖挂“大成门”牌匾，蓝底金字，笔端字正，一看就知为大家手笔。门左为“名宦”，门右为“乡贤”两祠，寓意读书之人要么出而仕，要么隐而贤。入儒家之门，路怎么走，到此应心中有数了。

若将黉门至大成门称为一进，那么过大成门就是二进了。二进乃文庙核心，大成殿居中矗立青石台上，木柱木壁、木门木窗、木梁木拱托起重檐歇山顶，飞檐翘角，凌空欲飞。十六根大柱环殿一周，力拔山兮，不可撼动。盖顶，长龙起伏盘卧正脊，瑞兽结队蹲于垂脊。殿身，横梁抬拱雕龙刻凤，门窗回纹精美繁复。恢宏壮观而不乏精雕细琢的大成殿，湘西唯一，武陵山区少见，全国亦不可多得，堪称鬼斧神工之作。

“天下为公圣道孔彰人共奋，有教无类良师明伦士同尊”。大成殿大门两边，一副黑底金字对联，道出儒家政治、教育的思想精髓。上联表明，人生而平等，执政者要以天下为己任，心怀苍生，处事公正，为彰显圣贤之道而共同努力；下联指出，人人享有受教育的权利，教育者应不分富贵贫贱对其施教，读书人须尊师重教，明白道理，学有所得。让所有人有机会入大成门，进大成殿，修习经典，大有成就，如此，文庙修建的目的就达到了。

至圣先师孔子的雕像立于大成殿中堂，脚踩五尺高台，头顶接近梁瓦，须髯飘飘，慈眉善目。芸芸众生仰视，万分崇敬；莘莘学子敬拜，恭敬虔诚。左右两边摆放孔子的优秀学生颜回、子路及历代大儒孟子、朱子等雕像，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步入大成殿，面对满腹经纶的儒家先贤，博大精深的儒家思想，浩如烟海的儒家著作，求知问道的心境不知不觉提升了一个层次。

大成殿前两侧，筑有东庑西庑、钟楼鼓楼。东庑西庑一厅穿通，可做讲堂，也可用做休息和展示场所。钟楼鼓楼晨钟暮鼓，不仅用来报时，还提醒人们学海无涯，切莫停步。绕过大成殿，入文庙三进，在大成殿与后围墙之间的坪场上，青砖黑瓦崇圣祠供奉儒家先贤。这是一栋从未遭到破坏，保持初始状态的建筑，也是文庙最老的建筑，斑驳的砖墙，青苍的瓦片，处处镌刻岁月的痕迹。崇圣祠前，崇敬圣贤，更崇敬天下众生，他们才是真正的历史创造者。

三进右侧为文庙学宫，明伦堂居中，文昌宫靠左，教谕署傍右，大门朝南，文昌宫开有后门与文庙相通，这是以前布局。现存的明伦堂、文昌宫见证过一批又一批学子从这里走向天南海北，其中名扬天下者有之，默默无闻之人更是无以计数。不管有名无名，成就高低，他们的仁爱之心始终系在文庙学宫。

文庙的落成，对朝廷来说胜过十万雄兵。清朝时期，朝廷意识到边远少数民族地区的土司制度，已严重影响朝廷的有效统治，也不利于经济社会发展，取消土司制度势在必行。在诉诸武力解决土司问题屡屡未果的情况下，朝廷改变策略，以文化教育的方式改造民众思想，使之服从朝廷统治。朝廷发现，灌输圣训、四书五经、二十四史和朱子全集，比武力镇压有用得多，乾州文庙随之而起。《乾州厅志》载，从清雍正七年至道光二十六年，百余年间官方六次对文庙进行扩规、重建和翻修，每次建设情况，由湖南巡抚亲奏朝廷。如此频繁施工，如此规格对待，朝廷对文庙的关注和期待，非同一般。

谁愿意做井底之蛙，谁喜欢羁縻于一隅。清雍正年间，朝廷实施“改土归流”政策，废除土司制度。难以忍受土司剥削的土民，纷纷响应和大力支持“改土归流”。兴办学校，培养人才，服务于国家和社会，是改土归流后朝廷采取的一项重要举措，乾州文庙由此而生。广大民众从此有机会将子弟送进文庙接受教育，学子们有机会金榜题名。积学文庙，日益精进，学富五车，出人头地，成为每个学子的梦想和追求。从清道光至同治五十年间，文庙一百三十名学子获得官职，其中县级以上三十八人。北洋政府陆军次长傅良佐，朱镕基夫人劳安女士，贺龙女儿贺捷生将军等曾于文庙就读。文庙育才，硕果累累。

“艰苦卓绝”的校训，至今仍清晰地印在文庙的板壁上。抗战时期，沦陷区多所学校内迁湘西，国立八中初中女生部设在文庙，大成殿、文昌宫、明伦堂等皆用来当教室。孔子脚下，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学子们，精神抖擞、勤奋学习。她们没有一刻忘记国耻，没有一人不思家恨。课余时间，她们走出文庙，发动民众捐款捐物送往前线，积极参军救治伤员。因为她们，文庙多了一股不屈不挠的民族气节和至死不渝的家国情怀。

乾州文庙，学子们心中永远的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