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诗好
记忆中的浦市龙舟，总是从端午那天的第一声鼓响开始。
天刚蒙蒙亮，沅江还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中，“咚——”一声闷响突然从浦市河滩炸开。
这记“醒龙鼓”用的是三十年以上的老牛皮，鼓槌必须是雷劈过的杉木。老人们说，这鼓声里藏着盘瓠先祖的魂，是苗疆儿女与沅水汉子共同的血脉记忆。
这鼓声一响，沅江两岸的泸溪、辰溪、沅陵三地龙舟队便闻风而动。按照百年传承的规矩，各队按红、白、黄三色旗帜划分，偶尔还能看见几面其他颜色的彩旗在晨风中招展。
浦市，曾是沅水上游最繁盛的商埠。浦市的龙舟，自古有之。相传屈原投江后，沅水两岸的渔人争相划船打捞，又恐鱼虾噬其躯，便以粽叶裹米投江，擂鼓驱鱼。五百年光阴流转，这习俗便在浦市扎了根，化作端午时节最热闹的“爬龙船”。
从五月初五到十五，浦市大码头的清晨总是被龙舟鼓声唤醒。鼓声贴着水面飞掠，在万寿宫的飞檐与吊脚楼间来回碰撞，最终与辰河高腔交织成端午特有的乐章。青石台阶上，妇女们为孩童点画雄黄符咒，空气中弥漫着艾草、雄黄酒和油炸粑粑的浓郁香气。
每逢初五、十五，江岸的盛况更甚。大码头商贩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对岸江东寺下的河滩上，看热闹的乡民摩肩接踵。老人们安坐浅水处，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女们撑着油纸伞立于高坡。凉粉摊前长队蜿蜒，剃头师傅边忙活边与人争论胜负，整个浦市都沉浸在龙舟竞渡的欢腾氛围中。
“龙船下水喽！”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浦市人管龙舟叫“龙船”，就像喊自家兄弟的小名般亲昵。按照传统，龙舟下水前必先举行庄严的“祭龙头”与“开光”仪式。村中长者焚香敬酒，三拜九叩，将雄鸡血滴在龙睛处，口中念着“风调雨顺，舟楫平安”等祝词。道士则手持桃木剑，以辰砂在船头画出盘瓠图腾。
铁柱潭的龙舟最先下水，桐油浸泡的杉木船身黑得发亮，船头的龙首还留着去年辰砂点画的痕迹。二十来个汉子赤着上身，喊着“嘿——嚯！”的号子，将龙舟推入江中。船尾的彩色烟雾随即燃起，在江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彩带，将整条沅江染得五彩斑斓。
这时，江岸边突然热闹起来。只见寨子上外嫁的女儿们结伴来到江边，有的抱着红绸，有的提着竹篮，里面装着香烟、米酒、糍粑等物品，最阔气的还扛着整扇猪肉。“阿爹，这是俺婆家酿的米酒，给咱寨子添个彩头！”她们一边往船上递东西，一边往桨手口袋里塞红包。几个从城里回来的女儿们搬来成箱的烟花炮竹，在江边一字排开，只等比试开始就点燃助威。
近午时分，江面浮光跃金，粼粼波光映照着蓄势待发的龙舟。东道主泸溪的铁柱潭、浦溪、麻溪口等龙舟队，辰溪的江东、球岔等骁勇之师，沅陵的马家村、“盘古号”等老牌强队，早已在浦市江心摆开了阵势。各色旌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龙舟如蛟龙蛰伏，只待一战。
没有裁判的哨声，没有刻板的规则，唯有最原始的挑战与应战，热血在江风中激荡。
“球岔的黄旗队，可敢与我一战？”铁柱潭的壮汉猛拍船帮，声如洪雷。船头的红旗在风中翻卷，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焰，战意冲天。
“怕你不成？！”对面船上的汉子一声暴喝，声震沅水。话音未落，两条龙舟已如离弦之箭，破浪疾驰。船桨齐落，激起千层白浪；舟身飞掠，划开碧波如练。船尾喷涌的彩烟在江面上交织缠绕，恰似两条真龙竞逐，翻腾于浪涛之间。整条沅江，霎时化作一幅流动的丹青，战鼓声、呐喊声、浪涛声汇成一片，天地为之沸腾。
当龙舟驶入江心“牛皮水”险段，较量陡然激烈。湍流在此骤然收束，江水打着漩涡，暗礁如蛰伏的猛兽时隐时现。两条龙舟齐头并进，鼓点骤密如雨，桨手们肌肉虬结的手臂抡出残影，古铜色的背脊在烈日下隆起如山峦。“扒潮！扒潮！”的呐喊与桨叶破浪声交织，惊飞了竹林中的白鹭。此刻，两岸助阵的乡民点燃炮竹，随着“噼啪”炸响，硝烟腾空而起，震得沅江水波激荡，连江东寺的古钟都发出悠长的嗡鸣。
就在胜负已定的刹那，胜者一方的前排桨手突然跃起，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这便是浦市龙舟独有的“跳潮”绝技，相传是承袭了盘瓠先祖渡江时的英姿。他们入水时溅起的巨大水雾腾空而起，与岸边炸响的鞭炮烟雾混作一团。欢呼声、号子声和鞭炮声在沅江两岸来回激荡，连江水都跟着沸腾起来。
农历五月十八这天，是浦市龙舟文化中最重要的“谢龙”仪式。寨中长老捧着红布包裹的祭品，随着三声震天的铳响，男人们将醇香的米酒虔诚地洒向船身。妇女们则用翠绿的芭蕉叶包裹着温热的糯米粑粑，郑重地“压龙”祈福，就着清澈的江水搓洗那些褪了色的红绸。年迈的鼓手以“咚——咚——嗒”三声轻响完成“封鼓”仪式。随后，龙舟被抬上河滩，船底垫上新鲜的松枝。有人往船身泼了几瓢江水，说是“喂龙”，等来年端午再下水时，它才不会认生。那些外嫁的女儿们这时都会带着孩子回到娘家，指着龙舟谆谆教诲：“记住，这是咱寨子里的魂。”
这些记忆中的场景，如今正在“龙腾泸溪·激情村舟”的龙舟赛事上延续。虽然这里的河面水流平稳，没有了“牛皮水”的惊险激流，但沅水健儿的鼓点里，依然回荡着古老的号子韵律；年轻桨手腾跃的身影中，依稀可见盘瓠先祖渡江的英姿。那些外嫁女儿捎回的红绸，依然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时光荏苒，沅江水奔流不息。沉淀在岁月深处的龙舟鼓声，既承载着盘瓠先祖的勇武，又融入辰河高腔的韵律，在记忆与现实的交汇处，继续奏响新的篇章。那些猎猎作响的彩旗，那些绚丽绽放的烟雾，永远镌刻在沅水人家的血脉里，化作端午时节最鲜活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