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朝新
甲辰大雪时节,冷雨霏霏,寒雾袅袅,酉水两岸山色空蒙,风云流荡。
箭潭口至凤滩的班船,在宽阔澄碧的酉水河上,划开一道长长的白花花的箭形波纹,柴油机突突突轰鸣着,掩盖了一船鼎沸的人声。船头竖立着一杆鲜艳的五星红旗迎风猎猎飘扬。我站在船头,酉水河沿岸的风光令人目不暇接,想要把这如许的风物一一摄进脑海,与记忆中的镜像一一映对,烙在心间。这浩瀚的碧波,这纡曲的岸线,这黄碧驳杂的树叶,还和二十年前一样,风雨依旧,风骨依然,风韵尚存。只是那些寄挂在酉水沿岸的点点村庄,在丛丛柑橘和垛垛茶园间飘飘袅袅,如梦如幻。那些往来的渔船在河面穿梭,岸边平添了座座桥梁,灰白的公路沿湖蜿蜒。因着一位曾在葫芦坪完小共事的同事父亲去世,我们前去吊唁,才又登上这酉水河上往来的机帆船,重拾那一段沧桑的岁月串珠。
葫芦坪村靠背的一面,是武陵山余脉高望界上一座雄阔苍莽的高山,从高望界国有林场下行,经曾经的高望界林场完全小学,过蕉坪村,下到溪谷,沿溪行,树荫蔽日,鸟鸣啁啾,野花芳菲。忽左忽右的茅草小路草蛇灰线般时隐时现,溪流潺潺,溪石斑斓,过跳岩,行木桥,藤蔓牵衣,走过地下长廊般绵绵无尽幽幽曲曲的深邃浓荫小径,仿佛走在邈远的时空隧道里,不知何时是尽头,梦幻般徜徉在密林溪谷,沐浴忘川。正踌躇间,眼前却见一座座土堆兀立在溪边平地上,焦黑的门洞赫然敞开,同行的谢老师告诉我,这是大炼钢铁时代留下的窑炉,正迷茫无助间,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坝田畴,有妇人在田间栽油菜,溪边有几幢吊脚楼,到小溪自然寨了。沿寨后曲曲折折的小路上山就到葫芦坪村了,学校就建在村中一座山包上。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里面装着洗涮用品及几本书,斜挎一把木吉他,谢老师帮我背一麻被褥,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上山了,这S形盘山的上山路,叫七十二拐,确实名不虚传,盘桓着,攀援着,蜿蜒着,在林下蜗行,比那溪边行难多了,途中不知歇憩了几次才登临山顶。站在山顶,似与天摩肩,眼前天高地阔,地势突然平缓起来,层层梯田,栋栋木房,块块平地,棵棵古木,一直平铺到山脚,山脚下就是平阔浩淼的酉水河。
这是一艘簇新的机帆船,还散发着淡淡的油漆味,两边各有一列靠舷的长条坐椅,两列玻璃推窗,两列舷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十个猩红的救生衣,人们在隆隆的柴油机的轰鸣声中交谈需提高音量吵架一般才能让对方听到,二十几个乘客大声交谈着,如同农村集市,喧嚣一片,也有人用手机不停地拍摄沿途的风光,这和二十年前的机帆船一样,只是船体更大了,可以容纳四十多人,马力更足,船行更快,安全设施更好了,去时是一个黧黑粗犷的船老大,回时却换成了一个纤弱的女子,也仍然平稳地驾驶着机帆船丝滑地犁开这茫茫水域,轻轻地弯船,平缓地靠岸。
那是村村设有学校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葫芦坪村设立了片区完全小学,有一到六年级,学生百余人,一三年级和二四年级各为复式班。学校设有食堂,聘有工友1人。学校共有教师7人,公办教师3人,民办教师1人,代课教师3人,他们的代课费是每月75元。葫芦村周边公洋坪、旧庄、沙湾、鱼儿溪、大溪、石家坳等村寨的学生都来这里上学,离家远的学生就在学校住宿。学校建在一座推平的小山包上,教室、礼堂、办公室、教师宿舍围成凹字形,寄宿学生睡在楼上通铺。遇周末或去县城办事,我们会下河乘船到罗依溪码头,再搭班车去县城,或去王村赶场,返回时则先坐车再乘船。船是酉水河沿岸村庄出行的唯一交通工具,那时这些沿河的村庄尚未通公路。1970年修建凤滩水电站,截住了酉水河,形成流域跨湘、鄂、黔、渝三省一市,控制流域面积1.75万平方公里,总库容17.4亿立方米,占酉水流域面积的94.4%的凤滩水库,沅陵、古丈、永顺、保靖等县酉水段沿河几个村寨淹没水下,形成后靠或搬迁移民。那时没有禁渔,渔民架着大小不一的机帆船或乌篷船在酉水上穿梭,也有渔民拦岔或在内湖网箱养鱼,网箱星罗棋布,有叉尾鮰、鳊鱼、鲤鱼、青鱼、草鱼、翘嘴红鲌等品种。
周末时,学生回家去了,我得自己办饭。其他老师都是本地人或邻村人,由于我是外乡人,回家交通不便,周末大多在学校,于是一个人就用一个小小鼎罐煮饭。虽临河,却很难吃到大河里的鱼,只能炒学生带来的菜,有腊肉,有白菜,有萝卜,有豆荚,总是应季的菜居多。有时发大水了,学校下边的水库满溢,也会用捞兜撮得小鱼小虾吃。虽然下河捕鱼方便,但村民多不舍得吃,会搭了早班船去到罗依溪或王村卖掉,卖得油盐钱。他们也会在自己的水田里放养稻花鱼,也能在秋收时卖个好价钱。我第一次吃到酉水河里的鱼是带学生去凤滩电站秋游时,一船学生的欢声笑语,同船舷边飞溅的浪花一起,在酉水河上飘荡,我用海鸥牌相机不停地捕捉动人的画面和优美的风景。到了凤滩电站,为这座雄伟的大坝所震撼,只能远观,不能近足,据说里面还是空心的,至今未能涉足,只能看网上图片外加想象了。午餐,点了水库大鱼,夹起的第一筷子鱼,放在嘴里,竟然咬不动,却是一块鱼骨,可见鱼有多大了,另夹起一块鱼肉,放在嘴里,紧糯鲜香,竟无一鱼刺,今后吃鱼再无此口感,可见大河野生鱼的珍贵了。
虽至隆冬,两岸青山树木依然苍翠,只偶尔的一树红枫点燃青山,炫目耀眼。行进一个半小时的航程后,水面突出开阔,且开出一个阔大的湾汊,两列青山夹峙的熟悉的水形山影从记忆中扑面而来。二十多年了,青山草木依旧,临河的那栋木屋尚在。山后一片青葱的绿意漫漶开来,一行行柑橘树铺满山坡,柑橘已经收摘,只有瘪小的果粒在寒风中顽强飘摇着,仿佛昭示着这是一棵柑橘树。也有平整的地块种上了一垛垛的茶树,树小,却一派深绿。船静静地停泊在河边有青草的码头边,跳下船,依然是松软的草滩,只是多了一个没进河里的水泥码头,一个连通码头可停几辆车的水泥停车场。那座常用来歇脚兼村代销店的木屋,已经修葺一新,在屋一端还接了一座砖房偏厦,外墙挂着电子商务服务站的牌子,屋外竖立着一根太阳能电杆,上面安装着太阳能灯和对着河码头的摄像头,从屋内不停地传来“临近河岸,注意安全”喇叭播报声。临近木房,修了一栋砖房,砌有围墙,且门前铺了水泥坪场,有两扇高大的不锈钢栅门,一边门墙上挂一面五星红旗,两边门墙上各挂一块不锈钢门牌,分别写着湖南高望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葫芦溪管理站和湖南高望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葫芦溪保护点。河码头边竖立着一块边框绿底白字的广告牌,上书“追求绿色时尚,享受环保生活”。河岸边还立有一块湘西州农业农村局蓝底白字的广告牌,是关于保护酉水湘西段翘嘴红鲌的温馨提示牌。我们上了一辆越野车,窄小却硬化的灰白的公路像一条小蛇,在草丛中蜿蜒出没,向山顶盘旋而上,当年那条蝇头小路已不见踪影。车开得很快,只十几分钟,便到中寨的停车场。当年走路上山,得用一个多小时,看见了屋,路却在山间悠悠盘绕,走得哭才能到家。
一栋低矮的木屋,瓦背上落满树叶,板壁已经灰白开裂,堂屋已布置成灵堂,同事父亲的遗像安放在灵堂前方桌子的中间,慈祥地注视着跪拜在堂前的一片素缟的儿孙。铜锣铛铛地敲着,大鼓咚咚地擂着,唢呐呜呜地吹着,香烛缭绕,炮声震天,在大河两岸清亮地回响。屋旁空地已搭起了彩条布帐篷,人们围着桌子闲聊,嗑瓜子,喝酒,高声喧嚷。这时,四散的儿女不管多远都得赶回家,走进屋坪场,兀自瘫倒,哭爹喊娘,大放悲声,及至伏在棺上,泣诉着失去亲人的悲情、无助和痛悔。亲朋好友也会从各自栖身的地方汇聚拢来,诉说着各自的际遇,执手相望,感叹时光易老,人生无常,难免惺惺相惜。同主人执手宽慰,在隆隆的鞭炮声中依依惜别,寒风飒飒拂过山冈,离人的雨滴洒落酉水两岸。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