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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8月21日

记得那年送公粮

石天元

1978年,我18岁,高中毕业回乡务农。秋收过后,正好赶上生产队一年一度的送公粮,父亲执意要我跟随社员们一起去。

父亲是生产队队长,在他心目中,送公粮是生产队秋收之后的头等大事。父亲常对社员们说:“送公粮这桩事马虎不得、怠慢不得,得抢天晴的好天色,要送去质量上好的稻谷。”

那时候,乡下没通公路,交通极不便利,送公粮的事自然落到生产队青壮男劳动力的头上,全凭男人们用那宽厚的肩膀一担担把公粮挑去。因此,送公粮的运输工具便是一副编得精细的竹箩筐和一根光滑油亮的硬木扁担。

生产队队长好当家。那年,还是稻谷孕穗的六月时节,父亲就组织社员们着手准备送公粮的竹箩筐与扁担了。社员们把山里的竹子砍回来,集中放在生产队的社屋里。父亲从外地请来一个篾匠,专门编制箩筐。只见,篾匠用一把锋利的篾刀把竹子先破开,再破成长短一致粗细均匀的竹篾条篾丝,然后按照生产队男劳动力人数编制箩筐。

在那篾匠连天连夜地编,一个多月后,一副副精细的竹箩筐编成了,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立看倒看,前看后看,它们的高矮、容量的大小及口径一致,简直是一个模型倒出来的。社员们把一副新编箩筐装上满满的谷子一过秤,刚好75公斤,除去箩筐本身重4公斤,谷子净重71公斤,随意选上一副,副副如此。社员们感叹篾匠的手艺了得。

在篾匠编制竹箩筐的时间里,男社员们则忙着削制扁担。他们把上年从山里精挑回来的扁担翘木,晾干后拿出来进行削制。男人们凭着各自的好眼力,慢削细制,削成翘扁担。一根根半弯半曲的翘扁担削成后,先用铁砂布反复搓磨,再轻轻涂上一层透明漆,光滑油亮的像一张半张半开的弯弓,富有弹力且不伤肩。

那年,繁忙的秋收过后,收割回来的稻谷晒干车净之后装进生产队的仓库。一天,有个社员问父亲:“什么时候交公粮。”父亲一听立即作了纠正:“怎么说是交公粮,应该说是送公粮。如今是新社会,我们心里要明白,有国才有家,这一交和一送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与行为,你们好生想一想,我说的对不对?”“对!”社员们答道。

父亲交代生产队的保管员,把留下来作为公粮的谷子再晒一次,用风车再车一次,确保送公粮到粮站验谷过秤时一次性过关。

不久,公社粮站就来了送公粮的通知,父亲见后说:“要送就得争个头名。”

送公粮的头一天傍晚,父亲和社员们拿来新编的竹箩筐,并装上满满的稻谷,然后系上光滑油亮的翘扁担,一担担依次摆开,以便第二天一早就动身去送粮。“我十八岁的时候能挑一百八十斤,你刚从学校毕业回来细皮嫩肉的,明天送公粮你就挑八十斤,晚上睡个好觉,明早早动身。”安排完队里的送粮事宜,父亲不忘叮嘱我。

第二天,太阳刚露出个头,送粮队便动身了。他们依次把头夜装好稻谷的箩筐担上肩,接踵从仓库里出来,走上那条通往公社粮站的山路。父亲走在最前头。社员们说,这是父亲在“压阵”,以他的脚步来控制和确保这支队伍人员齐整和行进速度均匀。

刚上路时我还能紧跟其后,后来随着父亲的脚步加快,渐渐地我掉队了。而他们却越走越快,步伐整齐,肩上的翘扁担有节奏地颤动,换肩时扁担顺势轻轻一拨,就换到想换的肩头,紧系的箩筐索发出嘶嘶的摩擦声,那声音合着均衡的脚步声,俨然一支动听的交响乐。最后,我被他们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这时的我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感到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

我气喘吁吁地爬上一道坡,这里路边有个凉亭,是个歇脚歇气的好地方,不远处还有一眼从岩缝里流出的山泉。我连忙放下担子,走到山泉边,用手捧起清亮的泉水喝了起来,瞬间一身的疲劳消退了许多。这时,已经把公粮送到粮站的父亲折回来接我。他挑起我的担子,大步流星地带上我直奔粮站。

粮站坐落在10多里山路外公社所在地的那个村子里,一路上顺着一条小河沟,穿过一畴田坝子,爬上一道坡,下了坡穿过田坝再过一座石板桥,便到了。

这天要数父亲他们送粮最早。粮站的工作人员对父亲和社员们送来的公粮逐个检验,全部合格,一次性过秤送进仓库。父亲和社员们都感到脸上有光,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这时候,其他生产队的社员们陆续到粮站送公粮,父亲等人却优哉游哉地坐在一边抽烟闲谈。有一位张队长见父亲悠闲的样子,就跟父亲打起赌来。

“赌什么?”父亲问。

“就赌我送来的这挑公粮,你估有多少斤?要一斤不多一两不少,估对了算你赢,估错了是你输。”

“输赢如何?”父亲又问。

“你赢了,我买两包节约牌香烟,让你发给大家;你输了,你就买两包节约牌香烟,由我分发给大家。”

“赌就赌!”父亲毫不示弱,在场的人都拍手叫好。

只见,父亲走到张队长身边,双手托起那挑公粮掂量两次,然后胸有成竹地说:“一百二十五斤。”结果一过秤,刚好不多不少。

愿赌服输。张队长即刻买来两包节约牌香烟,笑呵呵地递给父亲,让父亲分发给在场的人们。

“见者有份。发完为止。”父亲边发香烟边笑着说,发到最后连一根烟也没给自己留下。那气氛是异常的热烈和友好。

头一天送公粮就顺顺当当,大家都很高兴。离开粮站,父亲自掏腰包请大家到供销社吃糖喝酒。能喝酒的喝二两,不喝酒的吃上几颗水果糖,然后大家便回家去准备第二天要送的公粮。

那年送公粮,队里前后忙碌了三天,最终我们生产队夺得全公社的第一名,超额完成送公粮任务。

此后,生产队又送了几次公粮,可我都没能参加。因为,我成了村小的一名代课老师。

岁月无情流逝,父亲老了,满头白发,不再是生产队队长了。可每当年迈的他说起当年送公粮的那些人和事,总会翻腾出难以忘怀的激情与记忆。

后来,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国家又出台免交农业税政策,公粮再不要送了,父亲也离世了。而我对那一次送公粮却一直记忆犹新,终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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