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启军
我已然垂垂老矣。
所谓老者无忌。无忌就是没有什么好忌惮,好躲开,好担心害怕的。所以也无须碍口、避讳,我之为我,说白了,也就是个苟活之人。你想想吧,一个人上了年纪,岁月如同骑马一样早已越过了耳顺花甲的坎坎儿,已直奔古稀而去,还身患重病,那么,除了苟活,还会有个其他什么呢。没有的。不过在这儿,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或许就因为这个,又或许多少与这个有关,我居然在不同的时日,而且是在三个完全不同的地方,看到了同一片云。
当然,信不信由你。
1
一回是在我家门外的坪场里。那是个秋日的午后,好像是九月。阳光明亮而温暖,坪场上那棵桂花树上的桂花刚刚已经开过了,旁边那蔸高大茂密的银杏树则是满树黄叶。我拖把藤椅就那么懒懒地坐在那儿。脚边一个茶杯,一个矮凳,上面放着烟灰缸和一根圆珠笔。松垮的大腿上也摊放着一本书:萨特的《存在与虚无》。是的,不会记错。因为就在前些天,另一本同样的所谓存在主义的书,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不好意思,我也半懂不懂地翻读过。闲着,没事么,也做不成个什么事,除了吃饭睡觉,不就是走走路,散散心,玩玩手机,在电脑上下几盘棋,抑或像锯木料一样拉拉琴,偶尔也扯着个老嗓门自娱自乐地唱个歌,看看疑难杂书什么的。而这天,在此之前,我已像个盲目的旅行者或孤独的流浪汉那样,提着个水杯,自然也是弯腰驼背,勾头摇头,这边那边地打个瞟眼,在外面的大街上转了一大圈的。还在箭道坪那儿的街边吃了碗木耳潲子的面,外加一颗煮蛋。等到慢悠悠地转回来,也就待在了坪场里。
呆着,坐在那儿。先是装模作样正经地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呢,也是间歇,也是舒缓一下昏花的老眼,我便抬眼散漫地看着墙外屋前的万溶江,看着对岸,以及岸那边的树木、房屋还有背后远处的坡地和山脊,同时也看看天。这看法也如同走路时的抬脚迈步,顺理,自然。一个老者,待在那儿,闲着,一天要去打发的日子似乎又已告一段落,不看看天你还能看个什么呢。何况蓝天白云,天色又那么晴朗、透明、清爽。实在话,彼时我的心情,或说心态,也是平和、无念和自安的。有一阵子我就那么摊脚摊手地斜靠在藤椅上,翻着脑壳泛泛地无意识地看着。看着,或说望着,兴许就要眯起眼睛来个瞌睡了。
也就是这时,我看到、留意到了天上的那片云。
怎么说呢,你说突然并不突然。像提醒也没谁提醒。说是一下子,又不像是那么一回事。可说渐渐地,身上还有脑壳里又像有个激灵,还来了个闪电,扯了个闪。其时,天上这里那里,是有不少云的,蓝天之广大,云彩之纷纭,我怎么就单单留意到了它呢。就因它在我目光所及的正前头上,正当我眼?或因它的洁白轻盈又纯净透亮?又或形态也静若处子,有如佛家的蒲团?甚至于,也有冥冥之中的什么暗示之类的不成?无须纠结,我既说不清,弄不明白,更不晓得。我不单留意到了那片云,还被它吸引住了。
它浮在那儿。浮在银杏树的树顶上。状如一片荷叶,或一朵放大的睡莲。我望着,就那么傻呆呆地偶尔眨巴一下眼地望着。好看、美哉如斯,可我究竟也说不清它好看、美在哪儿。何况所谓美的东西也多了去了。只是看着的同时,我竟然起了意,莫名地有了某种感觉。那感觉既是无边、旷远,似乎更含有丝丝无法言说的神秘。还有呢,神秘之中,似乎又有了幻觉——那云分明浮在蓝天上,浮在头顶上,却又像是浮在我的脑壳、脑海里了。
跟着呢,奇怪得很,这在往常是很少有的,像是受了那朵云的牵引,又或照耀,许多往事、记忆,尤其是少小的那些场景,竟如同蚂蚁开兵,准确一点是有如雨前草地上翻飞的蜻蜓,纷纷扬扬、不由自主地悬浮而来了。
譬如,突然一下子,我发现及给我治病、带我采草药的曲老先生并排坐在狗儿岩百丈悬崖的石梯上歇气。清风徐来,长空万里,满眼的山峦波涛一样起伏翻滚,曲老先生微笑着跟我讲,作文么,要学点古文哦,要读“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我听着那是擂辣子一样点头。一忽儿,我又正和吹得一口好竹笛、绰号癫子儿的表哥龙庆贵在马王田的长坡上放牛,因赶不出钻进刺蓬的小黄牯“尖角”,他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只差赏我一巴掌了。尔后,却在开满桐子花的油桐树下用勾刀画了块棋盘,用桐子刻了字,教我下象棋。又或与小伙伴们在离寨子老远的黑山砍柴。末了下到溪沟的沙巴坪里喝水,去掏沙洞中的一只黄老鼠,结果却扯出一根比手杆还粗的老恶蛇。还有,顶着烈日在初秋的包谷地里找甜梗子吃。光着屁股在寨前的小河里用竹籇赶鱼。星期天,去罗衣溪的打狼坳初中上学,三十里路,背着装有几斤米和一瓶豆角酸菜的背篓,全身裹一块透明的塑料布,顶着雷鸣暴雨,独自一人心惊胆战地穿过黑压压一片枞树林还满是坟堆的穿岩界……
等等。等等。
只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我像捡拾地里丢失的红苕、掉落的针头那样捡拾了起来,真个就因为天上的那朵云么。有可能。那么,我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抑或,有点儿慨叹、安慰,也有点儿惆怅、伤怀?好像不是,又好像都有点。
再看那朵云。初时浮在那儿,不见风,也不动。实则它是动的。从银杏树顶徐缓而不露声色、不着痕迹地向东南浮去。同时也在似有似无地变形。一片荷叶,一朵睡莲,隔一会儿已不是荷叶或睡莲,已是一把打开的伞,一个鼓胀的灯笼;再一会儿,又变成了一块绸缎、一块布了。后来又拉成了一条洁白的丝巾或花带。再眨眨眼呢,不意间,不见了,没了。最终消融在了蓝天里了。
2
另一回呢,是在铜仁那边的梵净山上。
那天我是从山脚的小溪沟沿着石阶山道实打实地一路爬上去的。这也符合我的想法,也想以实战和亲历,真切感受、体验一下梵净山的魅力和风采。只是那石阶不是小数,至金顶,不多不少,7876级。两个后生与我同伴,一行三人,虽时值秋凉乍起,我们可是爬得汗长汗流、腿疼膝酸又一路哀嚎喘息不已。沿途当然是有按人头量身两块钱一斤像抬猪一样的滑竿的,可我们如何能坐滑竿。四个多小时后,终于临近山顶也到了黄昏,三人便在路边一家小店炖只老母鸡,歇住了下来。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爬上了金顶。店主告诉我们,运气好,在金顶上是可以看到佛光的。说来呢,那是寻常又不寻常,原来早晨的山上包括金顶那是大雾弥漫的,连着天上也是灰蒙蒙一片阴沉,可没到一个时辰,雾倏然散去,天也开了。而待我们小心翼翼地巴着岩壁也拉着铁链往金顶上爬时,已是阳光灿烂,蓝蓝的天上已然飘着朵朵白云。
我就是在金顶上看到了那同一片、同一朵云的。
那会儿我正坐在金顶上那块像屏风也像打稻谷的胡桶一样竖立着的有名的麻石旁。两个后生嘻嘻闹闹,正缠着一个师傅讲山上的古,指指点点地也在试图寻找佛光。我呢,坐在那儿,点了根烟。才抽两口,偶一抬头,突然便愣住了——哦嚯,那朵似曾相识的云浮在那儿呢。是的,是的,不错,正是那朵云。形状、姿态、还有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的韵味儿,不都一模一样么。一阵惊奇加诧异,还有一种莫名的袭上心头的兴奋和喜悦,乃至亲切和温馨,我是傻眼了。
然后我就坐在那儿看着那朵云。
还是那片荷叶、睡莲。还是那样浮在天上。它有个什么呢,它没有个什么呢,还是那个不晓得。反正也是,我也不晓得我自己。也算是无力的沉思间,又点了根烟,这时那边两个后生却喊起来了:“看啊,快看啊,佛光!”我扭过头去打望,还真是,在群峰之上的云海间,映着蓝天,出现了一团类似彩虹的若有若无的光晕,或说霞光。霞光中,似乎还有一个朦胧的人影呢。“观音,观音,看啊,菩萨观音!”好吧,那就菩萨观音吧。只是一忽儿,倏忽间,那团霞光就消失了,不见了。而我头上的那朵云,还在。于是我复又看着那朵云。
坐着,抽着烟。或许多少也因着那团霞光或说菩萨观音,同时望着天上的那朵云,一时之间,我竟然想着所谓的存在来了。自然,也与我乱翻那两本书有关。我就想,什么是存在啊,是不是就是看得见摸得着啊。只是存在了或说存在着,必定也会走向消亡,就像刚才的霞光一样,变成不存在了。每个生命、每个人当然也都逃不脱这个,譬如我。今天和过去几十年那是活着。可明天呢,后天呢,结果呢。而且就是活着的我,绝大部分时间也不是真正的我,而是那个掩饰着装模作样的我,别人眼中的我。那么自我呢,本我呢,掖着,藏着。发酒疯的时候也许现身了一下,更多的时候,我是自己也不晓得、找不到我了。
唉唉,叼根烟,看着那朵云,真个就在梵净山的金顶上这样胡思乱想了一通。再说我一直盯着看的那朵云呢,这回它先是变成了一匹马,飞奔的骏马,后来又变成了两只大白兔,五只小山羊的。又然后,也就飘散了。
3
再一回,今年三、四月间,是在沅水边的浦市古镇。
实话说,我是已然适应一个老头该有的孤独了。去浦市,只是图个自在。厚重、旷远又安静的千年古镇,不正适合我么,何况还有大河沅水呢。我在那儿待了两个月,住在万荷园边的黄家桥村。我的日子是这样打发的:早上起床,拿着一个盘碗一把调羹儿,提个水杯,走河堤大道去镇上姚妹子的面馆吃一碗现切的宽面,又叫麦肠,外加一点蔬菜。完毕,在古镇里逛逛,沿着一条老街走回来。然后就在房间里写几个字,看几页书,玩玩手机拉拉琴什么的。下午呢,傍晚呢,喝了一碗自煮的稀饭,添个糍粑或面包馒头,然后再去外面走走。周边的田埂菜园,河堤大道,更多的则是河堤外如同戈壁又几成草原的宽广的河滩。河滩上时常有放养的鹅、鸭子和成群的牛,有芦苇、草滩和水塘。当然,河滩里上下,更少不了滚滚的沅水,高远的蓝天。
就是这么一日,我在河滩上看到了那片云。
那也是个午后。春草勃发,油菜花开得正闹,天气明媚而晴朗。我在照例走一走的当儿,不知怎么,不光提了水杯,连那把琴也带上了。出了门,从河堤到河滩,又叽叽呱呱踩着河砂卵石一直走到离古镇两三里远的河岸边。具体是河坎上的一处长满了马齿草、野蒿和开有紫色小花的小草坪。在那儿,我停了下来。
不是来不来就打开琴盒,也不是骨碌一下就躺在了草坪上的。不是。我喝了口水,点了根烟,在河岸边、草坪上溜达,四处打量着进入眼帘的沅水,它那激流,宽展的河面,上游下游,还有远处成排的河柳榆树,草摊上成群或星星点点的牛羊。随后呢,也在河坎边坐下来了。
坐着哼起了歌儿。哼着,欣赏沅水的同时不免也往天上看。这一看不打紧,惊得我一下跳了起来,跳了起来又愣住了——啊呀,哇噻,我头顶上的这朵云,不就是我曾两次见过、熟识的荷叶兼睡莲么!是的,没错,一点没错,早前看天,我怎么没发现呢。一时间,没了哼着的歌儿,也没了周遭的一切,余下的,是我翻起的脑壳,皱着的眉头,还有大张的嘴。而那朵云呢,就浮在那儿。
想想吧,我还是那个惊奇,诧异。更惊奇,更诧异。可能,怎么可能呢。我是又一次懵了。难说真的有个冥冥之中,那么,是它跟着我呢,还是我跟着它?难说是个无声的召唤,它到了这里,我便也到了这里?还是难说,我们之间,终是理不清的缘分,天意?
答案是没有的。答案也许就是那朵云。那么我能做的,就是拉我的琴了。
我拉了很久。拉了我所能拉的不少曲调。对着沅水,对着天空,更是对着那朵云。尽管我的技法很臭,也如前面提及的如锯木料,但那已经不重要了。何况琴声中也有抒情、叙事,也有大调、小调,也有夜曲、民歌呢。只是拉着拉着,也不知是被琴声、那朵云抑或我自己所打动,我居然无声地流了泪,哭了。最后,我丟了琴,在草坪里躺下了。
那朵云呢,早已消散。可意念里,就还在我的眼前、头上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