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 慧
《边城》对于我来说是受益良多、影响至深的一本书,作者沈从文通过文字对人性美的刻画所带来的艺术魅力震撼人心。他悟透了世间俗事的黑暗和痛苦,依然坚定地选择穿过多舛命运、人性幽微的荒漠,用温润如玉、暖人心扉的文学之笔为读者展现了一幅具有湘西人文美的乡土画卷。
这幅乡土画卷的气质美得柔弱且质朴,美得残缺且坚韧,在老船夫对亲情的守护历程里浅浅吟唱,从翠翠、傩送悲喜交加的爱情故事里向读者款款走来……
《边城》里的故事发生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以川、湘交界的边城小镇——茶峒为地域背景,书中人物老船夫居住在溪边,白塔之下,与他的孙女翠翠、一只黄狗以及一条渡船相依为命。他是一名朴实无华的湘西乡下人,身为船夫,“活了七十年,从二十岁起便守在这小溪边”,五十年来,日复一日摆渡着船,船上过往的人群熙熙攘攘,他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人与事,能把船夫工作持久地做下去的力量来源于骨子里的那份安分守己,忠诚、本分是沈从文为这位乡下人勾画的性格底色。
老船夫的命运基调是悲苦、残缺的,他的女儿为情寻死,留下双亲双亡、身世悲惨的孤儿——翠翠,他含辛茹苦把她抚养成人,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孙女不要重复她母亲的情感悲剧,可以嫁得良人,安稳幸福地度过一生。可事与愿违,他所心仪的孙女婿人选——天保英年早逝;翠翠却喜欢天保的弟弟傩送,但两个人之间因为一些细小且微妙的情节产生误解,并且其哥哥天保的死也是横列在傩送和父亲、船总心里的一根刺。“麻绳专挑细处断”,就这样,老船夫临死之前,都没有盼来翠翠的婚事,在一场雷雨将息时,这位操劳一生的乡下人心怀遗憾地死去了。
然而,老船夫在苦难中依然保有乐观、良善、悲悯的品格,是沈从文对这位乡下人的礼赞。虽然身为收入微薄的底层人士,却关注身边的疾苦,每一个过渡人的悲喜哀乐他都极其用心体察,力所能及地付出自己的关爱。他对亲情的守护之情蕴含着一种如涓涓细流般的温润、朴素,对女儿私情一事的原谅、宽容又可触摸到他如大山般宽厚、深沉的父爱。老船夫虽然自己也在苦难的河水里浸泡着,为人处世却不卑不亢,从不贪图一分钱的便宜。我想,给予广大的穷苦人民一份体面的尊严是沈从文通过文学传递的人文关怀,给予他们一份完满的人性之美的承载,这亦是他留给我们极其宝贵的艺术财富。
再细细品读他笔下的翠翠姑娘,“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养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寥寥几笔,一个身世悲惨外表却生的清丽俊秀的湘西少女形象跃然纸上,她性情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生活在大自然里的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或许是白河的水一直滋养、洗涤着翠翠的心灵,而爷爷良善、坚韧的品格也影响了她,再则天天浸染在茶峒当地丰饶、淳朴的人文风情里,也逐渐熏陶出她处事不惊、赤诚开朗的性情。她的成长历程是一个层层递进的叙事脉络。爷爷在世时,她天性里的纯真烂漫恣意绽放。爷爷去世后,她心里可倚靠的大山轰然倒塌。一夜之间,她潜藏在身体里一直在静静生长的坚韧、通达一下子就释放出来了。她并没有屈服于命运的不幸,也没有重复母亲与父亲双双为爱殉情的宿命。她虽然心里爱着傩送,依然拒绝了船总邀请她住进家里的好意,体现出她身为女子自爱自重的一面。当她用稚嫩的双手接过爷爷老船夫作为守渡人的使命时,她的人物形象瞬间得到了一种艺术升华——翠翠不再是一个柔弱无靠的乡下苦命人,在人生凄风苦雨的磨砺中已经成长为一个可以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的大人了。
因为,那铺展在未来的希望就是她活下去的力量。“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翠翠对傩送的守望,是她对爱情充满了坚定不移的相信,这是一种信仰,可以治愈她人生所遭遇的悲苦与不幸,这治愈苦难的良药依然是心中有爱,心中永远期待爱。我相信,读到《边城》结尾的时候,很多读者同我的心境一样,眼里虽然轻闪着泪花,却会无比欣慰地笑着。因为,翠翠的人生终究会迎来美好的……
命运既执笔书写幸福与美好,也会暗藏人生的苦难与悲剧,但作者用一种几乎接近执拗的坚守,通过《边城》的叙述为世人带来一种启迪——在不幸的土壤里依然可以用爱孕育出希望的种子,人生这艘本就贫瘠悲怆的孤舟因对信仰的执着追求,终究也能抵达幸福生活的彼岸。
沈从文先生是用文字摆渡命运的书写者,一个把书写爱与信仰作为使命的艺术家,真善美始终是人类永恒的追求,而书写至善至纯至美亦是文艺的永恒价值。吾辈之楷模,当学之典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