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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9月11日

村 小 八 年

傅海清

(接上期)

二 教书时的古冲村小

也许是村小读书的日子让我印象太深,刻进了骨子里,初中毕业时,我考上了吉首民族师范学校,成了一名中师生。1996年7月毕业后,我被分配到新场古冲村小,成了一名村小老师,并在这里教了四年书。

古冲村小和火马村小隔一座山,来往都是凹凸不平的石头路。学校共有7个班级:学前班1个、一到四年级各1个、五年级2个,8名老师守着这方天地。

办公室的屋檐下挂着一个铁质钟,我们几位老师用一根铁棍每周轮流敲打铃声。敲击铃声是有讲究的,要掌握技巧,从轻缓慢急中敲出上课铃、下课铃和预备铃。铃声响起时,整个村子都能听到。

学校负责人滕久茂对我委以重任,让我担任五年级的班主任(当时全乡的六年级在中心完小),教两个班语文,并兼三年级美术。他不止一次语重心长地说:“等我退休了,这摊子就交给你。”

我教的五年级学生里,有来自古冲村及周边的三口村、报木林村、牯牛村等,家住得分散,远的离学校十来里地。我家在高洞,离学校也隔一座山,起初天天早出晚归,踩着石头路走,倒像走回了当年上学的光景。

那时年纪轻,脑袋里全是新想法。没有像样的设备,就用硬纸板剪出一张张生字卡片;在蜡纸上一笔一划刻试卷,手酸了,就自己揉一揉,接着往下刻。省吃俭用攒下点工资,买了台录音机,要么步行十多里到中心完小去借,要么辗转坐车到几十里外的县城,就为了买到教学磁带——想让我的学生们听听标准的普通话。

当班主任时,试了“变废为宝”——让学生攒废纸、空酒瓶,卖了钱买扫帚、书籍,或者买来糖果,同学们分着吃;搞“五人竞赛”,分小组比作业、比值日、比纪律,赢了的贴一朵小红花。学生们劲头足,教室扫得干净,作业也写得整齐。

得空时我还写些教育论文、通讯稿,偶尔见诸报刊,拿着报刊给学生看,他们眼里透出的光,比小红花还亮堂。学生在学区作文比赛中频频获奖。后来任教初中时,尝试的“班花”—分葱、“班歌”《菁菁校园》以及班旗制作,都源自我任教村小时的想法。

当年带毕业班,心里总惦记着那些家境特殊或是成绩跟不上的学生。那时每个月工资才280元,可学生的家境五花八门。有一回发现学生小戴总光着脚上学,我跟爱人商量后,趁赶集时给他买了双鞋。

放了学,我常沿着崎岖的村道去家访,走十里地是常事。到了学生家,坐在火塘边跟家长拉家常,看孩子帮着喂猪、剁猪草,临走时再辅导几道语文题,嘱咐他们“有难处跟老师说”。家长们过意不去,总要往我手里塞把炒花生或几个橘子,推搡半天也抵不住那份热情,返程路上,月光把影子拉得悠长。

古冲村小的日子不只有教书。村民借给我们半亩园子,种上丝瓜、茄子、辣椒、豇豆、白菜等,课余侍弄着,架上的丝瓜垂成绿帘子,菜园的辣椒红得透亮,收了菜让住校的老师分着吃。校园角落里种了几棵桃树,如今早已长得郁郁葱葱,枝丫快高过当年的教室窗沿。

课间和孩子们在水泥台边打乒乓球,球桌就是一块水泥板,球网用废木板钉的,抽杀起来“砰砰”响,输了的耍赖再打一局;体育课玩“袋鼠跳”,把布袋套在腿上蹦着往前冲,摔在地上也不疼,爬起来接着笑。

天气渐暖的时候,我带学生去桂花水电站、报木林水电站或高洞水库野炊,捡柴的、生火的、洗野菜的,忙得团团转,一锅混着腊肉香的面条,抢着吃才最有滋味。

学生们常从家里给我带吃的,塑料袋里装着椿木垭、蕨菜,说是大人刚从山上采的,让我炒熟就着饭吃。

有次按照学区安排,我回到火马村小监考。那时候教学楼还在,站在熟悉的廊下,望着教室里端坐的孩子,恍惚间像看见当年的自己,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来,暖暖的。

也是在古冲这儿,认识了我的爱人。我们一起备课,一起走在放学的石头路上,后来结了婚,以校为家。周末或放学后,我和爱人时常到学校周边枞树林找枞菌。有时,爱人弹奏风琴,我吹笛子,将整个校园浸在音乐声中。两年后,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那些时日,我报名参加了全国高等教育自学考试。课后除了完成备课、改作业,就是自学啃书本,没有任何人指导。之后,我成功取得了自考的湖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专科毕业证书。

学校的电是当地水电站供的,夜里十二点前准停。村民常到学校我们的住房来,搬个小板凳坐客厅或门口,望着亮堂堂的月光,说庄稼收成,讲村里趣事,把我们当自家人。

古冲村民热情好客,性子朴实得像山泉水。放学后,常有人搬着小板凳到学校,和住校的我们一家谈天说地,聊得都是庄稼的长势、村里的新鲜事。学校铺设了水泥球场,夕阳西下,村民时常前来打篮球,让整个村小充满了生机活力。

暑假时我们响应号召,在村小办起了扫盲班。那会儿村民们报名特别踊跃,很快就凑齐了一支学习队伍。我在班里负责教大家认字,也教着写些简单的公文。

每逢春节,村里的晚会总喊我去主持。我给学生排练些小节目,也跟着村民一起上台表演,周边十里八乡的人都赶来看热闹。村民的茶灯戏、舞龙灯,都提前送来帖子,我们早早收拾妥当等着他们来。他们还特意邀我们去看焰火烧龙灯,火星子溅起来像烟花,龙身一摆,喝彩声能传得老远。那些场景,如今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

2000年教师节,我评上湘西州优秀教育工作者,调去了中心完小;后来又教初中,取得了汉语言文学本科文凭,再后来进了城工作。

后来偶尔回去,路过曾经的古冲村小,通向外头的公路已经浇成了水泥路,可空荡荡的校园里只剩下一片沉寂。当年那些熟络的村民,大多都老了,有的甚至不在了,这时心里头总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啥滋味。

当年那两栋火砖砌的平房,早已随岁月变迁拆得不见踪影;唯有我和爱人住过的那栋水泥平房还在原地,墙皮斑驳、窗棂朽坏、满身风霜。记得曾经每逢雨天,屋里便要摆上脸盆、提桶接漏雨,有时还得搬梯子爬上屋顶检瓦补漏,那些手忙脚乱的日子恍如昨日。而如今,我们早已在城里安了家,住进了商品房。

前后算起来,在村小的日子正好八年。曾经的村小,已经成为历史,成为脑海中的记忆。火马村小的木楼板响,是读书时的记忆;古冲村小的石头路,印着教书时的脚印。那些松树、银杏,那些粉笔灰、红薯香、孩子的笑、村民的话,都像种子落进土里,发着芽,岁岁年年,郁郁葱葱的。

如今我也儿女双全,儿子儿媳和美孝顺,我虽然改行不再任教,可村小的时光,总在记忆里亮着,是那种想起就忍不住笑起来,回味里甜滋滋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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