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民志
好些年没听到打谷子的声音了,它像生活里的许多旧物,正在悄然退出我们的生活。
就在这声音快要从记忆里被彻底抹去时,它竟像久违的故人,不经意间闯进我平静的日子,勾起满纸过往。时光带走了很多人事,却始终带不走心底对它的情愫。
立秋后的一个正午,太阳把大地烤得发烫,热浪蒸腾。我靠在堂屋沙发上,就着电扇的凉风打盹,突然被远方传来的“嗵嗵”声惊醒。起初没在意,翻个身想续上浅眠,可那声音却缠缠绵绵,越听越觉得熟悉亲切。后来竟成了“咚嗵、咚嗵”的节奏,像轻敲心鼓的打击乐。我猛地坐起,认真倾听细辨,越听越喜欢,那声音、节奏、韵律里藏着我心底最柔软的念想。没错!那是打谷子的声音!它从山那边飘来,是伴我长大的乡音,曾蕴藏着生存的希望,也曾盛满美好的梦想。
每年秋日,稻谷一熟,“咚嗵、咚嗵”的声音就会在田野里响起,它是庄稼人用汗水谱写在山野间的乐章。这乐章一奏响,老老少少的眼睛就亮了,笑容也多了,日子多了些盼头。后来,在时代快进的浪潮里,这声音消沉了。每到秋收时节,我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旁人不觉,但我守着这份感情,悄悄怀念。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我已至知天命之年。再听见这阔别三十年的声音时,心一下子飞回了当年的田园——那时的村子满是烟火气,炊烟绕着屋檐,鸡鸭的啼叫、牛羊的哞咩中,有孩童天真无邪的笑,热闹得很。最让人盼望的还是秋天:春耕夏耘的苦没白受,金黄的稻浪在风里滚,稻子香得人心里发甜。人们顶着日头,扛着祖传的打谷桶,挑着箩筐去田里。山山岭岭的“咚嗵”声此起彼伏,和着秋蝉的鸣唱,成为世间最动听的交响乐。
20世纪90年代中期,打工潮吹进了山坳。村里人不愿再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想多挣点钱换个活法,于是懵懵懂懂像小鸟般飞出大山,一头扎进了南下的打工潮。他们过年返乡时,竟彻底变了一个人:背着牛仔包,穿着大衣,精致的高领毛衣或白衬衫打底,配的是紧身牛仔裤,脚踩亮堂堂的皮鞋。这身行头,像冬日里的太阳,把冷清清的乡村腊月也照得亮堂堂。他们买肉不手软、喝瓶装酒、抽白沙烟,谁见了都眼热,心里也都有了一个念头:不种地了,去打工,让爹娘孩子也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年还没过完,村里能干活的都出发了,连几个不爱上学的半大孩子也被捎上。走不了的孩子,大多托给留守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天亮后,没离开过爹娘的孩子找不见人,哭着喊着满院子跑,任老人怎么哄都没用。老人看着心疼,两行老泪顺着皱巴巴的脸往下淌。
从那以后,田里长了草,路被荒草遮了,偌大的村子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我们村是贫困村,土地薄,人多田少,一年到头忙活也难温饱。可打工潮兴起后,村子是真的发生了变化:新楼房立起来了,私家车停在了村口,家家户户有了电视,老人孩子穿戴得整齐干净,吃得饱也吃得好……
春花年年开,阳雀年年啼,日子好了,但吆喝牛的声音没了,打青背草的身影没了,秋天的打谷声也没了,晒谷场长满了青苔。
但就在过去十来年间,精准扶贫、乡村振兴落实到农村,村子换了新模样:组组通了公路,以前的田埂路拓宽成了能走农机的大道;产业也旺了,不少年轻人回村创业,依靠山地资源、国家政策搞种植养殖,养猪大户、养蜂大户、粮食大户、果蔬大户层出不穷……一个个“新农人”撑起了村里的“新业态”。
乡村不再凋敝清寂,田野焕发勃勃生机,故园处处孕育着新希望,一幅景美、人和、业兴的新时代乡村图画被越来越多的归乡人共同绘就。
终于,那曾消失在光阴里的打谷声,也回来了,“咚嗵——咚嗵——”,听得人心里敞亮。
也许,它在我心中从未消失过……
三十年啊!前一回听到这声音时,我是二十多岁的青年。如今再一次听见,已至知天命之年。岁月刻下沧桑,可我对它的情愫没变。那富有节奏韵律的打谷声,像一支唱不完的青春圆舞曲,从山里飘来,绕在我心头,让我振奋,让我欢喜,让我想起所有关于故乡与往昔的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