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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17日

水 底 钟 声

○ 龚先富

碗米坡水电站的闸门落下之后,隆头便沉入了水底。不是骤然的陷落,而是渐次的淹没,仿佛大地本身在缓慢地流泪,终于汇成一片苍茫的湖泊。人们搬走了,房屋拆除了,唯有那市集的喧嚣,似乎还固执地滞留于水波之下,不肯散去。

我常立于新辟的岸边,望着那一片无垠的碧水出神。水极清冽,天光云影徘徊其中,时而可见旧时屋脊的模糊轮廓,如同巨兽的骨骸,静卧于深渊。每逢农历初五、初十,恍惚间竟能听见水底传来人声——那是隆头赶场的日子到了。

水下曾经另有一番世界。昔时由下街至平街,人潮涌动,万头攒动。四乡八里的人皆负其土产,翻山越岭而来。拔茅寨的苞谷,黄龙山的烟叶,戴家坡的梨,比耳水田坝的稻米,还有龙山里耶的桐油,岩冲的兽皮,内溪的竹器,贾市官坪的土布,洗车猛西的药材,干溪洛塔的干笋,坡脚的羊桃子(野生猕猴桃),新双、听山、大寨、彬树、水坝、捞田、庆口、高峰、苗市的各色物产,皆于此交汇。方圆六十里内,唯此地能吞吐如此丰饶的物产,亦能容纳如此众多的人欲。

赶场日的隆头,是一条奔腾喧嚣的河流。清晨雾气尚未散尽,已有挑担者、背篓者、卖柴者从各条山路逶迤而来。市声初如溪流潺潺,继而如江河澎湃,终至如海潮轰鸣。街上人贴人,背篓挨背篓,要想从下街行至隆头供销社,非得半个时辰不可。人海中,时有骚动如漩涡——那定是扒手得了手,正从人缝中溜走。失主顿足咒骂,声嘶力竭,然人潮旋即淹没其声,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供销社门前最为热闹。老会计戴眼镜坐在柜台内,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声音清脆如雨打芭蕉。乡人售了土产,捏着钞票出来,脸上每有喜色,便去割肉沽酒,称盐打油。更有那老妪,以布帕裹钱,层层解开,数出几张角票,为小孙儿买一包糖豆,那孩子便如得珍宝,笑逐颜开。

午后,市声渐歇。酒馆里却热闹起来。猜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有饮至酣处者,便开始吹嘘自家物产如何优良,今年收成如何丰足。窗外,未售尽的牲畜偶尔发出叫声,与屋内人声相应和。

这般热闹景象,真不愧“小武汉”之称。武汉者,九省通衢也;隆头虽小,却是武陵山区的咽喉之地,物资聚散之中枢,乡民生计所系。每逢赶场日,这里便不再是僻静山镇,而成了一个小小的繁华都市,有着自己的节奏与呼吸。

如今这一切皆沉没于数十米深的水下。我立于岸边,努力倾听那深处的回响。风吹湖面,波纹粼粼,似是那逝去的市集在呼吸。有时竟觉那水下的钟声依旧按时响起,召唤着四乡八里的人前来交易;那供销社的老会计依旧在打算盘,只不过他的算珠声化作了水波荡漾;那些喧哗的人声,则变成了水底深沉的嗡鸣。

湖上偶有渔船划过,渔人撒网,捞起的却是往日的记忆。有老者指认某处水下原是自己的旧宅,某处原是肉铺,某处原是那棵桂花树和大樟树。年轻人则茫然不解,他们只见一片碧水,如何能想象那底下曾有过一个活生生的世界?

我坚信,某些赶场日,水底隆头依旧熙攘如故。那些逝去的乡人仍在交易着他们的土产,扒手仍在人群中穿梭,供销社的算盘声仍清脆可闻。整个市集被水封存,如琥珀包裹昆虫,完整地保存着最后一场交易的热闹。

湖水的深处,于是永远回荡着那场未曾散去的市声。每当月夜,水波如银,若有潜听者,或可闻水下传来讨价还价之声、牛羊鸣叫之声、孩童嬉笑之声。那是隆头在以自己的方式继续存在着,不因淹没而消逝,反因淹没而永恒。

而我,只能在岸上徘徊,做一个陆地上的遗民,怀念那水下的世界。每见湖面涟漪,便以为是故乡镇街的呼吸,时刻提醒着:曾经有一个地方,叫做隆头!曾经有一种生活,沉入了水底;曾经有一种热闹,化作了深沉的寂静……

沧海桑田,本是常态。然隆头之沉没,非自然演变,乃大势所趋。故其记忆,尤显珍贵。那水下的钟声,不仅是一个古镇的回响,更是一个时代的余韵,微弱,却执着地穿越水域,抵达愿意倾听者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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