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昕
浦市古镇的南端,市井街巷蜿蜒至尽头,浦溪与沅江在此相拥,环抱着一座被时光细细雕琢的古村落——浦溪村,像浦市镇遗落的一颗明珠。它藏在岁月褶皱里,如块未经打磨的璞玉,默数着千年风雨里的炊烟与潮声。
浦溪枕着沅江的臂弯,一条溪流像匹碧色绸带,轻轻隔开村岸与对岸的浦市街。两岸不过咫尺,却似隔了层朦胧的时光纱幔,被粼粼波光与悠悠岁月漫着。好在有根缆绳粗如老藤,缠着岁月的纹路,系着只饱经风霜的木船。这拉拉渡像条坚韧的脐带,连起两岸的晨炊与暮灯,驮过多少挑担的脚步、赶早的商贩,看过多少朝阳吻水、残阳铺江。每回摆渡,木桨搅碎的不只是波影,更是一页页续写的老故事。直到2010年,县政府掷下的希望化作石桥,如虹霓横跨溪上,彻底拆了“不通公路”的旧标签。那艘撑过千年的木船便悄悄靠岸,成了老人烟袋锅里明灭的往事,被岁月收进了记忆的樟木箱。
村里的老秘书是本活史书,谈及村史便眼里发亮:“先有浦溪,后有浦市。”回溯到唐朝,名将尉迟恭曾率部镇守沅江东岸,八角弄营寨上,军旗猎猎映着甲胄寒光。可一场大火却如骤雨惊鸿,转瞬吞噬了营寨的繁华。驻军只得迁到浦口——如今的浦溪村。命运的浪头却未停歇,一场百年不遇的洪水如脱缰野马,踏碎了无数屋檐,搅散了烟火人间。人们攥着家什再次迁徙,最终在浦市扎下根来。
城市中心几经流转,浦溪这片洪水冲积的沃土却始终没变。依山傍水的地块肥得能攥出油,行政村落的故事便在这沃土上生了根,顺着岁月的河淌成悠长的歌。它曾从小小村落长成兴隆街的热闹集市,又在时代更迭里归于宁静,最终在历史长流中寻得稳稳的坐标。如今的浦溪,9个自然小组如星子散落,3057位村民在此安身,不同姓氏的家族文化像彩线,织成一幅斑斓的民俗长卷。
明清时的商船曾把沅江码头挤得满满当当,江西弋阳腔随船帆飘进浦溪,与湘西辰河老调撞了个满怀。晨雾漫过吊脚楼时,水磨调便缠着木柱打旋;暮色浸了江心,高腔就跟着渔火往水波里淌。就这么揉啊揉,竟揉出了“东方戏曲活化石”辰河高腔。后来这调子漂洋过海,在巴黎艺术节的舞台上绕梁,在西班牙木偶节的灯影里扎根。而源头处,浦溪的老戏骨们仍爱坐在晒谷场边,一板一眼哼着祖辈传下的腔,调子裹着稻花香,漫过溪岸。
徐炯在《使滇日记》里写浦市“尘舍稠密,十倍于洪江”,那喧腾古镇原是浦溪喂大的。可如今浦溪不借谁的光,自个儿把日子过成了湘西的田园诗。
初入村时,像撞进一幅刚从晨雾里拧出的水墨画。水泥路被露水浸得透亮,如铺开的宣纸;斜顶白墙的小楼错落着,墙缝里钻的三角梅把墨色洇出几分艳;石墩上的多肉捧着露珠,空气里飘着草木的清甜,让人恍惚:这是寻常村落,还是哪位隐士的别院?墙头上的彩绘正热闹——法治与家训的字句,被画成向日葵的金、牵牛花的紫,连垃圾分类的道理,都裹在蝴蝶翅膀上,悄悄落进路人眼里。
这片土地的历史像坛陈酿,越品越觉醇厚。民风净得像溪底的沙,没半分杂质。“黑龙的故事”“三龙聚首的传说”在唇齿间流转,像溪底的卵石,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每年三月初六,抬黑龙游街的盛景总能掀翻村头——街道张灯结彩,黑龙被抬得高高的,在锣鼓声里巡游,既是纪念沐英忠君报国的壮举,也祈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那震天的欢腾里,藏着浦溪人对日子最滚烫的期盼。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泸溪人常说“用钱靠磷矿,吃饭靠浦阳”。浦阳是泸溪的粮仓,而浦溪恰在这粮仓的核心。那时的浦阳,是真真切切的人间宝地:风光如诗,沃土养人,日子过得踏实敞亮。可到了九十年代,五强溪水电站的大坝拦住沅江,浦市大平原从浦溪到黄家桥,从银井冲到中塘,从高桥到青草,大半成了水下故园。曾经的沃野千里、烟火万家,都沉进了碧波深处,只留些碎影在人们的记忆里荡。
漫步浦溪,像在时光隧道里穿行。“南泉书院”的断墙、“三悟古寺”的残碑、“白龙古塔”的基石、“老码头”的石阶……这些遗迹在风雨里站成了标本,斑驳墙体里藏着金戈铁马,破旧砖瓦间裹着市井喧嚣。每回驻足,总能听见往昔的回声,在心头荡起怀古的涟漪。
端午节是浦溪最沸腾的日子。从农历五月初五到十五,浦市的龙舟赛里,浦溪的两只龙船总格外惹眼。初五午后,阳光把江面晒得发烫,火铳声震得空气发颤,一群精壮汉子喊着号子,把龙船抬进水里。船头劈开碧波,像蛟龙摆尾,缓缓汇入沅江。刚出溪口,头只龙船的船尾便腾起黄烟,像条黄龙直窜云霄——这是“鲛龙入江”的吉兆,盼着竞渡凯旋。这黄烟里藏着段热辣的故事:当年曾家大姑娘、二姑娘冲破“女子不能划龙船”的旧俗,挥桨上阵为村争光。她们的身影,成了浦溪人心里不灭的火把,照亮着“敢闯”的路。
浦溪人总说自己是龙的传人,骨子里淌着龙马精神。他们把对土地的爱,都种进了田垄里——这里是浦市镇的“菜篮子”,白菜咬着阳光的甜,大蒜裹着泥土的香,芹菜脆得能嚼出响,香葱撒进汤里,便能把寻常滋味点化成鲜。
如今的浦溪人,踩着时代的鼓点在田埂上深耕。农业产业做得有声有色,更在创新里挖潜,让寻常蔬果也添了几分精致。村里人的心,一半系着田畴的收成,一半牵着乡风的暖:整治人居时铆着劲,倡导文明时透着情,日子过得既有奔头,又有温度。
要说浦溪最特别的“画笔”,当属保洁员手里的扫帚。天刚蒙蒙亮,他们背着竹篓挨户清收,给绿化带分片“认养”,连墙角的月季都被侍弄得直挺挺的,半点蔫气也无。日子一天天过,变化像溪水泡涨的笋:停车场碾得平展,能映出流云的影子;文化广场立起戏台,锣鼓声里藏着新故事;旱厕换了洁净新装,爬满青苔的老院落被剔去朽木,露出木窗棂原有的温润纹路。
就在这扫帚与瓦刀的交响里,浦溪慢慢洗去尘埃,露出骨子里的灵秀。如今街道净得能照见人影,绿树垂荫,繁花缀径;池塘清得能数见游鱼,尾巴一甩,便搅碎满池云影;庭院错落着,藏着寻常人家的暖。这般景致引来了八方游客,浦溪成了远近闻名的好去处,更成了网红们争相打卡的热地。它站在新的起点上,正一笔一画,续写着独属于自己的传奇。
暮色还没沉透,刘景红拉着我们往山坳走。猕猴桃藤架下,青黄的果子垂成风铃,绒毛蹭过指尖时,风正摇着叶影在果面上跳圆舞曲;百亩苗木花卉园里,紫薇把云霞揉碎了撒在枝头,绣球花团锦簇,像谁把月光裹成了球。“都是土地流转后种的哟。”她的笑声混着花香漫开,蚕桑的绿、花卉的艳、猕猴桃的甜,这些长在浦溪土里的产业,正把“文化+观光”的日子,酿成了蜜。
华灯初上,文化广场便活了。舞曲的节奏撞着健身器材的叮当,老人们摇着蒲扇唠家常,声音混着晚风淌;孩子们追逐着路灯投下的光斑,笑声惊飞了檐下的燕。退休老校长刘景泽坐在石凳上笑,说从前村里的矛盾能堆成山,如今笑声能漫过溪。这话不假——浦溪的28个姓氏,曾像散在溪滩的石子,各归各的窝;如今“遇事大家商,有事大家帮”成了规矩:院坝会上,红白理事会把婚丧嫁娶的俭朴规矩摆得明明白白,修路架桥的大计听村民议事会的;湘西为民微信群里,谁家水管坏了,吱一声就有人扛着工具来;哪家有难处,接龙的消息能刷满屏。人心齐了,连溪水流淌的声音,都透着和顺。
回望浦溪,溪水流得缓,像淌在时光里的诗行;月光铺得匀,似给日子镶了层银边。这方水土里,藏着乡村振兴最生动的注脚——当文明成了习惯,产业扎了深根,人心聚成了团,“农村美、农业兴、农民富”便不再是空想,而是檐角的风铃,风过处,便把日子吟成了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