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君才 图\王维国
秋天的田野,谷浪翻滚。池塘漂浮一群白鹅,引颈高歌。青天坪的樊家坡上,响起喜庆的唢呐声,这是多年前红伢哥娶亲迎嫁奁的场景。
新娘子姓樊,模样周正,刘海齐眉,一条乌黑发亮的辫梢缀着细碎绒花,左一下右一下,在腰身晃荡,这应该是她一生中最美时刻。
“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亲”,红伢哥的亲事是请了媒人的。在我的印象里,大多媒婆都是四十岁往上的妇女,也有年长男人做媒的,但极少以此为业。媒婆叫王焕香,是洗壁溪的能干人,她极会打扮,银耳环挂起,走路甩同边手,嗓门大,说话跟打机关枪一样。说媒前,一块腰方肉少不得,一把木柄雨伞少不得,一块细碎花布少不得……这叫“礼行”,要给足,媒婆才动身讲亲。
做媒很讲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干这一行,除了能说会道,还要见机行事。俗话说“媒婆一张嘴,姻缘满天飞”。两口子成了亲多半还要谢媒,一般人家都会给媒婆做一双布鞋,条件好的还会给媒婆砍猪腿。做鞋的说法主要因为媒婆来来去去跑腿,鞋都跑破了,可见一段好姻缘的来之不易。
红伢哥一家是从保靖马夫寨搬迁到永顺青天坪去的。镇上有三两户方姓人家,也是早前去了那儿生活的本家。他们是红伢哥一家在他乡生存的底气。
到青天坪做客,我还没满六岁。随爷爷、姑公和姑婆走了三十多里的山路,到了保靖老车站,坐最早一班发往大庸县(后更名张家界市)的客车,一路晃晃荡荡,把胃里积存的少得可怜的面食,吐得一干二净,才抵达青天坪。
因为是外来户,红伢哥和新娘的家虽说只隔了两道田坎,却鲜有接触,像一对陌生人。可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相亲相爱、生儿育女。
到了夜半,迎亲的唢呐才“嘀嘀哒哒”吹起。这和迎嫁奁的阵仗又有不同,一位押礼先生、两位拎马灯的迎亲嫂子是标配。
花轿穿过一堵懒篱笆,寨上的人便围拢过来拦门。
押礼先生双手作辑,口中唱道:“忙忙走是走忙忙,快步来到喜华堂。来到堂前打一望,鸾凤和鸣贴门上……”女方的理事也是此中老手,随即接口:“先生脚步好匆忙,一路劳顿到我堂。鸾凤和鸣添喜气,先敬先生酒一觞。”主客双方拉锯般你来我往,交割清楚了三媒六礼,迎亲队伍才得落座。女方自然有好酒好菜招待,在缺衣少食的年代,这一顿,比过年还要吃得热闹。
快要发亲时,溜子打得急,唢呐也吹得凄切。透过马灯的微光,新娘知道男方催亲了,于是开始咿咿呀呀地哭,这哭叫作哭嫁。对于生活在湘西土家山寨的人来说,哭嫁并不陌生。主唱是女中音,还有各种劝慰和祝福的人声协奏,缭绕吊脚楼。
青天坪哭嫁是此生听过的最动情的歌谣!一声女哭娘,已是清浅岁月不可复制的经典。
陪十姊妹是土家族姑娘哭嫁不可或缺的仪式。新娘出嫁的头天晚上,爹娘邀请寨邻亲戚未婚姑娘九人,连新娘共十人围席而坐,通宵歌唱,称“陪十姊妹歌”。清代诗人彭秋潭在《竹枝词》曾如此描写哭嫁:十姊妹歌歌太悲,别娘顿足泪沾衣;宁山地近巫山峡,犹似巴娘唱竹枝。寥寥数语,将一场哭嫁描写得淋漓尽致。
哭嫁,是从内心深处发出的音符。这种音符堆砌情感之上,几乎用眼泪水泡养。到了情深处,新娘子情感闸门顿时泄开,撕心裂肺地嚎啕,呼天唤地地数落,将藏了二十余年的依赖与不舍淌成河,顺着高山平地流去,也把剪不断理还乱的骨肉亲情和质朴浓烈的不舍,永远留在了这片生养她的土地上。
在一场淅淅沥沥的泪雨里,娘哭女、女哭娘、哭哥嫂、姑嫂哭、哭戴花、哭穿衣、哭背亲、哭上轿……各种相哭,催人泪下。
在土家山寨,哭嫁歌是有仪式感的,一绺手绢儿早就备在手。人生大事,当大哭一场,哪能去扯衣服角揩眼泪呢?哭嫁从头到尾都得讲究气氛、讲究情愫、讲究肺活量,这是几个不同声部协奏出来带着深厚情感的咏叹调,有主唱,有和声,歌声华丽哀婉、缠绵悱恻,纵使声带嘶哑、喉咙哭破,不唱哭人不罢休。
旧时,一个土家族女孩13岁就开始学哭嫁歌。如果天资聪慧,还可借哭抒情,哭之大者,感天动地!也正如红伢哥的新娘,听她哭嫁歌,哭声婉转,往内心深处钻,久不曾散。
嫁歌哭得好不好、动不动情是衡量一个土家族新娘性情善良、温婉可人的标准,虽无考究,但青天坪嫁女若有不哭者,老人家是要被嘲笑的。出嫁那会儿,做娘的则会高高扬起新做的布鞋底,做欲打状,再不哭“家伙”就上身了!“家伙”在湘西地区用词广泛,在这里则指打人的工具。当然,还没等鞋底板扬起,新娘子早就放声大哭起来了。
土家族迎亲,首先要“过信”。男方称肉打酒,选一个理事人上前,理事人比媒人在当地还要有威信,能说会道而且德高望重。女方的父母到火塘前将好菜炒了,双方一边喝酒,一边议事,请人看个好日子,就把这桩喜事办了。女方接到男方迎亲信息的前十天半个月,便不再出门做活,每天置茶十碗,邀未婚姑娘依次围坐,正经八百地哭起嫁歌。
哭嫁也是根据女方的家庭条件来哭的,少则三五天,长达十天半月。此期间家族亲友都要宴请新娘一餐丰盛的饭菜,叫作“嫁饭”。结婚前一天新娘正式“开脸”,请人用麻绳儿扯去脸上汗毛,脸蛋白白净净,眉毛扯成新月形,发辫梳成“粑粑髻”,就打扮成了标准新娘的模样了。
到青天坪听现场版的哭嫁歌,感同身受,气氛渲染的十分浓厚,真真切切感受到那份来自骨子里的疼!新娘子哭昏了好几次,有人帮忙掐人中,醒过来又继续哭,哭着哭着又昏了过去。最为感人的哭嫁歌还是母女哭劝的段落:
(女哭娘)
娘唻娘,我要走了呐,
再帮我娘梳把头。
曾记鬓发野花艳,
何时额门起了苦瓜皱,
摇篮还在耳边响,
娘为女儿熬白了头。
燕子齐毛离窠去,
我的娘唻衔泥何时得回头……
(娘哭女)
溜子唢呐催女走 ,
好多话儿没说够。
世上三年送一闰,
为何不问五更头。
哎,儿去了唻娘难留,
往后的日子你重开头,
孝敬父母勤持家,
夫妻恩爱唻度春秋……
土家族迎亲,一般都是半夜过后,有躲躲藏藏之意。据传和从前土司习俗相关,却是无从考究。
迎亲当晚,夹在人群中总有许多闹热看:女方的男女老少总是要找迎亲队伍要哭嫁糖,得不到,吊着手膀子要;得到了,又说给得少,各种理由、各种找茬,都是为“抹锅烟子”环节作铺垫。
抹锅烟子也叫“摸米”,女方的姑娘们往迎亲小伙子的脸上抹黑,小伙子们到处躲藏,姑娘们到处寻找。找着了,不由分说将拌着猪油的黑色锅烟往脸上涂抹,这种锅烟不容易洗掉。据说,被“摸米”的男青年越多,被姑娘爱上的机会就越多,新郎和新娘因此会愈加相爱。很不幸的是,作为看热闹的一员,我那张小花脸也不晓得被哪个姑娘家抹了一脸的黑,一周也未曾洗干净过。
只可惜,我还是个瓜娃子,不曾被人看得起,也不晓得情为何物。
上轿前,新娘的哥哥披了一件红色的背亲布,新娘趴在哥哥的背上用小手捶打,泣不成声。背至堂屋,理事焚香三柱,新娘伏下双膝叩头,然后泪眼婆娑地拜别父母。出大门时,新娘足不沾地,直至背上花轿,新娘再不能回头,据说回头会使夫妻二人感情有波折。
花轿抬至男方大门口落下,由拎马灯的嫂嫂扶新娘下轿。下轿,婆家是会打发钱的,叫作“下轿礼”。新娘进大门时要踢一脚门槛,俗称“封口”,寓意夫妻今后少口角纷争。
红伢哥很兴奋,飞一般跑到灶房叫人舀洗脸水去了。这个时候,新娘子必须洗脸方能和新郎相见。
送亲的嫂子背了个小孩,小孩多半是新娘的本家侄儿。虽然小孩眼泪汪汪,一副瞌睡被人吵醒不耐烦的小样儿,但在送亲队伍里却是最受宠的。到了家,有人小心翼翼地将他接过放在新房大床上睡。在湘西,这小孩差不多就是“引窠蛋”的意思,寓意新娘子要生一大群娃儿。
天明闹新房,我改口叫新娘子为大嫂。大嫂转头给了我一条铺满格子花的手帕,几天后,还有淡淡的香味。
婚后第三天,新郎陪新娘回娘家,称“转三朝”。红伢哥的妻,我叫大嫂的那个女子笑容满面,之前惊天动地的哭声,一时间化为乌有。这是个异数,尽管她的声带还有些嘶哑。
用哭声庆贺出嫁,看似不可思议,却藏着土家族人最炽热、最深沉的文化根脉。多年后,偶遇青天坪嫁女,却再也听不到哭嫁歌,那一声声肝肠寸断的调子已无处可寻,成了一道再也触摸不到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