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浩
村里人起外号,往往是极为传神的一笔。贵文的外号叫“点卯”。这本是句老话,说人办事,浮皮潦草、不肯下力。初听这外号,再瞧瞧贵文那总是忙忙碌碌、脚不点地的中等身影,让人便先入为主地以为,这大约是个圆滑、敷衍的角色了。
然而在村里住得久了,听得多见得也多,才渐渐明白,这“点卯”二字,安在贵文身上,实在是一桩冤案,或者说,是乡里人一种带着亲昵的反话。他的“点卯”,并非是做事潦草,反倒是事事都到、处处关心,仿佛村里每一处角落,都需得他去“应个名儿”,才算踏实。这便有些意思了。
我头一回仔细端详贵文,是在一个夏日的傍晚。他刚从田里回来,裤脚还卷着,沾着些湿泥。人生得“武墩”,这是本地的土话,是说身子骨结实,像一段夯土,沉甸甸的,透着力气。浓眉,像两笔饱蘸了墨的楷书,重重地写在额上。眼睛不算大,却亮得很,看人时,那光直射过来,不游移,也不逼人,只是那么实实在在地看着你,让你觉得他的话里没有虚头。他善捕鱼,尤其是一手抓鳝鱼的绝活,村里无人能及。据说夜里下田,他凭着一双眼睛一双手,两个多时辰,便能轻松逮上三四斤。这本事,在从前光景窘迫的年月,养活了家里三个张嘴待哺的小孩子。我常想,那在夜色泥水里摸索的耐心,与白日里在村中奔走的热闹,竟是同一人。这动与静,专与杂,在他身上,倒和谐地统一了。
他的“点卯”,其实是“无处不在”。他是村委的副主任,还兼着综治专干。这名头听着官样,落到实地上,便是张家婆媳拌嘴,李家牛羊吃了王家的苗,这类剪不断、理还乱的琐屑。可贵文却似乎有无限的耐烦。谁家有事,总能听见他那洪亮的嗓门在院里响起,或是劝解或是安排,事无巨细,他心里都有一本清账。鬼溪组那边,三四十户人家散居在山谷里,路不好走,别人嫌远,唯贵文时常去“走动”。那儿的人有事,不找别人,就喊“贵文”,他倒真像个“救火队长”了,只是救的不仅是火,还有那许许多多被生活困住的瞬间。
说到救火,便不能不提二二年的“九·九”山火。那天真是个惊心动魄的日子。火头借着风势,在山林里乱窜,噼啪作响,像一条发了狂的赤龙。村里能上的劳力都上了,贵文是“首当其冲”的。他带着人在最前头打火,砍隔离带,那浓眉被烟火燎得发了焦,汗水混着黑灰,在脸上冲出几道沟壑。从日头正烈,一直干到天色墨黑,傍晚七八点钟光景,他才得空蹲在坡下,囫囵吞一碗送来的饭。没人听他抱怨,只听见他哑着嗓子与镇里一起安排夜里值守的人。饭后,贵文又主动留了下来,说要守着那还有暗火的灰烬。我后来想,他那晚静静地对着劫后的山林与星空时,心里会不会惦念起水田里那些滑溜的鳝鱼?那是一种创造的、静谧的收获;而眼前,却是与毁灭的抗争,是喧闹的、疲惫的守护。人生的滋味,恐怕都在这一动一静、一取一守之间了。
还有一回,村里一处房舍走了水,火苗蹿起老高。贵文立刻召集了应急分队,按着平日演练的法子,断电、疏散、阻隔、泼水,动作有条不紊。待城里的消防车鸣着笛赶到时,火势已歇,一切已大致妥帖了。消防员看了现场,也点头称许。你看,他这“点卯”,点到实处,便成了村里的中流砥柱。
因着他这可靠的性子,一副天生的亮嗓门,加上心里那本“清账”,镇上搞建设,诸如高铁退地、默坪公路征地等,这些顶难和老百姓商谈的事务,项目指挥部是必寻贵文的。他往那儿一站,话摊开来讲,不藏不掖,乡亲们反倒肯听他的。这其间的道理,我想并非全在技巧,怕更多的是平日里积下的一份信任。
贵文的本事,还不止这些。闲聊起来,才晓得他早年还做过屠夫。这让我微微一惊,不禁又端详他那双骨节粗大的手。这双手,抚过鳝鱼滑腻的脊背,握过砍山火的柴刀,也曾操持过解牛的利刃。此外,村里人说他谙熟水电,能侍弄园林,甚至烹饪也有一手。这倒真真是个“通才”了。从前乡间的日子,逼得人什么都要会一点,贵文便是这般从生活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土专家”,他的学问,不在书上,全在手上,在日复一日的运用里。
这么一想,贵文这人,便像一本用土话写就的、没有封皮的“书”。乍看平淡无奇,甚至被误贴上“点卯”这等不甚雅观的标签。但你若肯静心读下去,便会发觉内里的深厚、丰富与扎实。他有捕鳝的耐心,有救火的勇毅,有处理琐事的明达,还有诸般养活自己与家人的手艺。他活得热气腾腾,又脚踏实地。他那“点卯”似的身影,穿梭于村巷田埂,仿佛就是这村庄本身跳动不息的脉搏。
夜又深了,不知贵文此刻是否又下了田,借着一点微光,在静谧的水里摸索着。又或者,在哪户人家,用他那洪亮的嗓门,解着一桩难断的纠纷。这于他,大约都是一样的,都是生活本身。而我,却于这灯下,由这一个人,窥见了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活着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