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 红
在湘西连绵的崇山峻岭间,曾屹立着一个延续八百余年的土司政权——永顺土司。自五代后梁开平四年(910年)彭瑊入主溪州始,至清雍正六年(1728年)“改土归流”推行止,这个以彭氏家族为核心的世袭政权,统治区域覆盖今湘西永顺、龙山、古丈一带,成为中国历史上存续时间最长、影响最深远的土司制度典范之一。
关于永顺土司的世系,学界对首任土司为彭瑊的认同度较高,但其末代土司的身份归属,却存在争议。目前主要有两种观点:其一认为是彭肇槐,其二认为是彭景燧。
支持“彭肇槐说”的文献,如王承尧《土家族土司简史》、湖南省少数民族古籍办公室《土家族土司史录》及谢华《湘西土司辑略》等,均明确记载:“永顺土司自彭师裕起,至彭肇槐于雍正六年改土归流止,袭职者三十二,其中有兄终弟及者,共二十五代。”亦有记载称:“永顺司自彭师裕至彭肇槐,袭任凡三十二世,其中有兄终弟及者,计其代为二十五代。合彭士愁、彭瑊计之,为二十七。”
而持“彭景燧说”的学者,如成臻铭《土司家族的世代传承——永顺彭氏土司谱系研究》与彭剑秋《溪州土司八百年》等书中提出:“永顺司,从五代割据溪州以来,大体前后经历溪州刺史、永顺等处宣抚司、永顺宣慰使司三大阶段,前后绵延800余年之久,司位传承数十代,共有33任司主。”其中明确指出末代司主为彭景燧。此外,近年有关永顺土司尤其是司位承袭的学术论文,也多将彭景燧视为末代土司展开论述。
同一段历史,为何会出现两种不同的世系记录与末代土司人选?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末代永顺土司?为厘清这一疑问,笔者广泛搜集并梳理相关历史文献与学术成果,尝试进行考证。
清代官方档案中的承袭记录与制度背景
《清实录》中,关于永顺土司袭替的记录主要有三条:
1.康熙二十五年四月十三日丙寅:“以故湖广永顺宣慰使司宣慰使彭廷椿子彭弘海袭职。”
2.康熙四十九年十二月十八日戊寅:“湖广永顺宣慰司土司彭弘海以年老辞职,命其子彭肇槐袭替。”
3.雍正五年九月二十六日己卯:“湖广总督傅敏题:永顺宣慰司彭肇槐患病休致,请以其子彭景燧袭替。下部知之。”
在制度层面,《大清会典》对土司承袭程序有明确规范。印信与号纸作为朝廷授予土司的权责凭据,既是其“名号”的象征,也是“统摄”部众的权力标志。“凡土官之职,皆给予以号纸。号纸上书土官之职,并载世系及袭职年月。土官袭职者,先缴其原领号纸,改给新号纸。”
号纸作为土司袭替的核心依据,其颁发、内容、换给与注销均有严格规定。据《大清会典》记载:“顺治初年定,土官承袭‘由部给牒,书其职衔、世系及承袭年月于上,名曰号纸’”“凡袭者,总督巡抚题,而下于部以定议,督抚查覆系应袭者,先令视事,取具宗图及司府厅州县并邻封土司之结,随题咨部”“每承袭世职之人,给予钤印号纸一张,将功次宗派及职守事,宜填注于后,后遇子孙袭替,本省掌印都司验明起文,或由布政司起文,并号纸送部查覆无异,即与题请袭替,将袭替年月顶辈填注于后,填满换给。”上述规定表明,土司袭替有严格程序,需“先令视事”,再“取具宗图”,且号纸的呈缴与换发是承袭程序中不可或缺的环节。
改土归流关键档案的分析与解读
再查清代档案资料,雍正五年十二月,时任湖南巡抚王国栋、湖广提督刘世明、湖广总督迈柱三人同时向雍正帝上奏有关永顺土司改土归流的事宜。三份奏折内容基本一致,现以内容最详细的雍正版《湖广通志》中迈柱《永顺宣慰司请改流疏》为例分析。
……雍正五年十月二十六日,据永顺土司彭肇槐率男应袭彭景燧呈称:窃卑职系永顺土司,生长边地,毫无知识。蒙朝廷豢养殊恩,有加无已,命掌土司,约束土人。惟有仰体皇仁中外一体之圣心,从不敢残刻一事、暴虐一人,所属土人亦不敢妄生事端,硁硁自守,乃各上司所洞悉者。数年来竭力开垦,感冒风寒,染患手足麻木病症,医药罔效,不能办理上司事务。是以于雍正五年三月内具呈告病,求将土职与长子彭景燧承袭,业经通报在案。今于本年十月初九日,奉署督部堂檄行:桑植司土弁向国栋暴虐不仁,残害土众,密陈改土归流,蒙皇上天恩,俯顺舆情,救土人出水火而登衽席,命卑职带土兵二百名随杨副将行营听候调遣。卑职凛遵,扶病带兵,昼夜兼行,越山渡水,汗流浃背,旧病渐愈。十二日奉檄令,令卑职带土兵至桑、永交界处所扎营听候调用,不必同至桑植地。方亲见桑植土民扶老携幼出境迎接,更见本副府纪律严明、抚绥有术,桑植土民人人悦服,欢声震地,向化归诚者深恨睹天日之晚也。卑职幸际盛事,精神倍于往日。因思圣天子在上,无雷之国、不毛之乡俱梯山航海,来享来王,愿入版图。……谨将卑职永顺司户口册籍、地舆全图查造清册,伏乞俯赐转详两院题达改土归流,将卑职父子或赏赐外省武弁末职,俾得稍尽犬马微忱,报效皇上天高地厚之恩。再,卑职祖籍江西,仍求赏入江西原籍,则子子孙孙共沐皇恩矣。……卑职见其情词恳切,出乎至诚,且该土司旧病痊愈,年力精壮,尚可驱策,理合据情将该土司户口册、地舆图一并详赍题请改土归流,并量授该土弁父子流官武职,……臣查土官彭肇槐素称恭顺,今仰承圣化,自愿改土归流,造册开报一万九千八百六十一户,男妇九万九千三百七十名口,并绘地图,请入版籍。……
该奏折包含彭肇槐自拟的改流报告、杨凯呈报湖广督抚的详文,以及迈柱本人的看法与建议,透露出以下重要信息:
1.彭肇槐“自请改流”的申请文辞恳切,杨凯对其父子评价极高,称“亘古之所罕见”。彭肇槐于雍正五年三月以“患病乞休”为由请辞,杨凯后续却见其“旧病痊愈,年力精壮,尚可驱策”,二者存在矛盾。这很可能是彭肇槐在清廷强力推行改土归流、周边土司动荡的背景下,采取的“以退为进”策略。
2.从时间线看,彭肇槐于雍正五年三月“患病乞休”,经湖广总督傅敏上报,雍正帝于九月二十六日同意其休致,并批准彭景燧“承袭永顺宣慰司之职,换给号纸”。但根据承袭程序,这仅是原则性批准,后续还需进行“上交旧号纸、换发新号纸”的流程。
3.雍正帝批准后十三天(十月初九日),彭肇槐即接到带兵协助弹压桑植土司的命令。合理推测,傅敏下达命令时,可能尚未收到雍正帝关于批准彭肇槐休致的正式文件。
4.奏折中仍称彭景燧为“应袭”,且提及“率男应袭彭景燧”,表明“先令视事”的程序尚未启动,袭职程序未完成。迈柱在奏折中为彭氏父子谋划“量授伊父子流官武职”,也说明此时清廷高层仍视彭肇槐为主要责任人。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