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龙骏峰
从吉首火车站北行三十里,是茶乡隘口。
“隘”字的含义,有狭窄、险要之意。从隘口这个地名,就可以想象出其地势。确实,沿司马河谷深入,两岸青山夹对,中间一线通达。转过几道河湾,眼前豁然开朗,连片的茶园从田间铺展到山坡上,翠色直接云天。河谷沿岸聚集着三五村寨,如颗颗明珠散落原野。
不禁赞叹,入口的狭隘真是大自然的杰作,将风霜雨雪阻挡于外,山谷里形成了温润的小气候,十分适宜茶树生长。正是这得天独厚的环境,培育出了隘口茶叶独树一帜的优异品质。
一
隘口的茶好,本地有口皆碑。老茶客们都晓得吉首有个隘口村,山好水好茶好。
据本地苗族传说,隘口村种植茶已有几千年历史,源头可追溯至神农氏尝百草时期。当然,不是说隘口村已经种了几千年茶,而是早在几千年前,这块土地上就生长有许多野生茶树。那时,先民们还没有掌握茶叶烘炒加工的技术,但在生产生活中,通过对事物的观察,了解到这种树叶有特殊功效。平常上山干活,会采摘茶树嫩叶放在嘴里咀嚼,起到生津止渴作用。有时也会大把采摘回家,用开水煮沸饮用,提神醒脑。
记载隘口村产茶的史料文字,最早见于唐朝陆羽所著《茶经》。其下卷摘抄《坤元录》原文写道:“辰州溆浦县西北三百五十里无射山,云蛮俗当吉庆之时,亲族集会歌舞于山上。山多茶树。”据学者考证,无射山即保靖县吕洞山。隘口村位于吕洞山东麓,与吕洞山主峰直线距离12公里,属其核心区域。“山多茶树”这一句,是包含隘口村在内的吕洞山片区盛产茶叶的最好证明。
《茶经》是中国乃至世界现存最早、最完整、最全面介绍茶学的专著。其成书时间有好几种说法,从公元760年至780年不等。而《坤元录》成书更早,据学者考证在隋末唐初,也有说法是贞观年间。古代交通落后,信息传播非常缓慢,湘西在当时更是被视为极其偏远的“蛮夷之地”,长期不受中央王朝重视。这里山多茶树,盛产茶叶的信息能够被记载入典籍,一来说明本地的茶叶种植已颇具规模,二来说明这种影响力至少经过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传播,才会进入中原地区达官贵人的视线,引起他们的注意。也就是说,隘口村的茶叶栽培历史,即使按照最短时间推算,也绝对早于《坤元录》成书之前几十年。这个时间段正是隋朝时期,公元581年至618年,由此可推知,隘口村种茶史有1400余年。
《茶经》里面还有一段话,侧面印证了包括隘口村在内的吕洞山片区乃至大湘西地区种茶业在隋唐时期的繁盛。这段话写道:“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齐有晏婴,汉有杨雄、司马相如,吴有韦曜,晋有刘琨、张载、远祖纳、谢安、左思之徒,皆饮焉。滂时浸俗,盛于国朝,两都并荆俞间,以为比屋之饮。”我们重点看最后一句“滂时浸俗,盛于国朝,两都并荆俞间,以为比屋之饮。”意思是说自从神农氏将茶叶开发成饮品以来,经过几千年传承发展,喝茶的习俗到唐朝时十分盛行,尤其是长安、洛阳两大京都,以及荆州、巴渝地区,更是家家户户都有喝茶的习惯。
隋唐时期的荆州,范围宽广,包含了今天的湖北、湖南两省,以及河南、江西、广东部分地区,湘西也属其管辖范围。
二
隘口人善于种茶,精于制茶,茶叶种植加工在这里之所以能够传承延续,除了家家户户都有种茶、采茶、制茶、喝茶的习惯,已形成悠久的茶文化外,更与村里的自然环境紧密相关。按照本地老百姓的说法,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从地理方位来看,隘口村处在被世界公认充满神秘现象的北纬28°线上。在中国,这条纬度线被称为“最佳酿酒黄金带”,它经过我国多个著名白酒产区,如仁怀、习水、宜宾、泸州、湘西州等。
其实,北纬28°线还是我国最佳产茶黄金带。湖南的湘西黄金茶、安化黑茶、君山银针,江西的庐山云雾、婺源绿茶、浮梁茶,安徽的黄山毛峰、太平猴魁,浙江的开化龙顶、武阳春雨、松阳银猴,湖北的恩施玉露,贵州的梵净山翠峰茶、湄潭翠芽、石阡苔茶、遵义红茶,四川的峨眉雪芽、宜宾川红等一大批中国名茶都诞生于这条纬度线上下。
就隘口村而言,北纬28°线赋予了它平均海拔500米的中低山地形,全年180天的云雾天气,287天的无霜期,还有年平均气温16.6℃左右的温润气候,以及养分丰富、保肥蓄水能力较好的页岩土壤。这些大自然馈赠的资源禀赋,形成了优质茶叶生长的独特环境。正是拥有这些得天独厚的先天条件,使隘口村的茶叶品质千百年来始终以独特香气、醇厚口感和清亮汤色享誉于世。
隘口湘西黄金茶的品质,在“湘西三带理论”创立者、吉首大学张永康教授的科研成果里得到了权威认证。张教授带领团队通过20多年深入研究,发现湘西位于气候上的微生物发酵带、土壤中的富硒带、植物群落里的亚麻酸带。通过“三带理论”分析,隘口村土地的成土母质主要为页岩,风化后所形成的土壤土层较厚,具有保水性好、养分丰富等特点,而且土壤疏松透水性强,有利于茶树根系发育,十分适合茶树生长。难能可贵的是,得益于地质构造与风化作用的协同效应,这种土壤含有丰富的硒元素。
硒是动物体必需的营养元素和对植物有益的营养元素。对人体而言,它是十分重要的抗衰老元素,能够维持心脏正常功能,对心脏肌体有保护和修复的作用,还可以保护造血系统,减少辐射伤害,具有很强的解毒、排毒功能,以及催化和消除对眼睛有害的自由基物质,保护眼睛的细胞膜。所以硒又被称为“抗癌之王”“明亮使者”和“心脏守护神”。
富硒土壤种植出来的隘口湘西黄金茶,不仅硒含量远超国家标准,茶叶氨基酸含量也高达7.8%,茶多酚含量达30%,水浸出物比值为46.6%,拥有“翠、香、鲜、浓”等特质,被茶客们赞誉为“四绝”,多年来一直是市场争抢的绿色健康茶饮。
三
在历史上,隘口村茶叶种植经历了三次比较大的发展时期。
第一次是战国时期。结合本地民间传说、出土文物和《史记》记载显示,在2200多年前,由秦国名将司马错率领的军队曾在隘口村驻扎。这些秦军以蜀国为跳板,不远千里来到湘西,是为攻打楚国的黔中郡。《史记·秦本纪第五》记载,秦昭襄王二十七年(公元前280年),“又使司马错发陇西,因蜀攻楚黔中,拔之。”《史记正义》专门说明:“楚黔中郡,其故城在辰州西二十里,皆盘瓠后也。”《括地志》亦记述说:“黔中故城在辰州沅陵县西二十里。”
根据学者考证,战国时期的楚国黔中郡故城,具体位置在沅陵县太常乡窑头村(今名黔中郡村)境内。通过地图了解,从隘口村到窑头村直线距离56公里,并且是秦军由蜀入楚进攻黔中郡的必经要道。上世纪五十年代和2016年,隘口村先后出土多件战国时期文物,主要有虎纽铜錞于、战国绹纹乳钉青铜编钟等。从隘口村穿流而过的司马河,据说便是因为司马错曾驻军于此得名。
秦国兴于西北,这些秦军之前没有接触过茶叶,攻占蜀国后,发现南方人爱喝茶,一经尝试觉得这种饮品很不错,于是推广开来。明代学者顾炎武在《日知录》里记载:“自秦人取蜀以后,始有茗饮之事。”当时喝茶被认为有药用功效,可以“解百毒、益气养神”。在南方山林征战的秦军,将茶叶与藿香、野菊等草药搭配熬成汤汁饮用,以消解暑气和瘴气。隘口村漫山遍野生长的茶林,让秦军如获珍宝,他们每天都要采摘茶叶用来煮汤喝。其行为使当地茶叶需求大幅增加,激发了老百姓种植茶叶的积极性,推动了隘口村茶叶生产的大发展。
第二次是隋唐时期。前面已说过,当时包括隘口村在内的吕洞山片区“山多茶树”,家家都有种茶、喝茶的习惯,“以为比屋之饮”。《茶经》《坤元录》《通典》等唐代书籍均对本地区盛产茶叶的情况有专门记载。可以说,先秦时期隘口村的茶叶生产尚处于起步阶段,从拥有大量野生茶林转变为开始人工栽培种植茶树。彼时茶文化经过秦汉魏晋南北朝的长期培育发展,已经从达官贵人、文人雅士的高尚爱好演化成为全民性的社会习俗。正如《茶经》所言,茶饮“盛于国朝”。当时关陇、中原、江南等发达地区对茶叶的大量需求,催动连远在“蛮夷之地”的隘口村都向中原供应茶叶,其茶叶种植加工技艺日臻完善,生产规模再一次登上顶峰。
隘口村茶叶产业的第三次繁荣是在明清时期。朱元璋建立明朝后,开始对西南地区进行大规模开发。为了有效掌控湘西苗疆,明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农历二月,朝廷在吉首地区设立镇溪军民千户所,正式将这里纳入官府直接管辖。从万历到天启年间,进一步修筑了凤凰亭子关至吉首喜鹊营的三百多里苗疆边墙。隘口村正处边墙沿线,地理位置重要,朝廷在此修筑城堡两座,长年驻扎军队,大城在今隘口村城内组,小城在今隘口村尚古旺组。据村民讲述,当时边墙沿线驻军都向隘口村采购茶叶,形成了稳定的消费群体。
到了清朝嘉庆年间,傅鼐重新扩修苗疆边墙,驻军人数比明代扩大,光是吉首地区就驻扎绿营兵、屯兵、苗兵共3000多人。加上战争结束,湘西苗疆进入休养生息阶段,社会经济繁荣发展,除驻军外,乾州城内大小衙门的官员、职员,还有为数不少的文人、富商,成为茶叶消费的主要群体,共同推动隘口村茶叶由传统的外销为主,转变为内需和外销同步扩容。
茶马古道兴起,更是隘口村茶叶产业发展的历史大事件。明朝初期,受益于中华版图重归一统,经贸往来通达全国,由隘口村翻越吕洞山区,经保靖沿酉水进入四川、经花垣沿清水江进入贵州,最终连接西南、西北的茶马古道十分红火。到清代中后期,随着中央政府在西南地区推行“改土归流”政策,驿道、塘汛等交通网络和站点建设日益完善,这条茶马古道不断向纵深拓展,带动隘口村茶叶种植加工冲上新的高峰。
那时候,通往隘口村的青石板山道上,每年春天都会看到马帮接踵而至的身影。来自各地的行商,享受着村民们的热情款待,留下大量银两、盐巴、布匹和时髦货物,然后将收购的新茶装上马背,在清脆悠扬的铜铃声中,穿过青青茶园奔向远方。
四
千年时光流转,隘口村茶叶产业发展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迎来新的辉煌。
和当年被大山隔绝、只知道埋头种茶制茶、坐等商家上门收购茶叶的祖辈们不同,今天的隘口人乘着时代发展的东风,主动走出大山拥抱外面的世界,凭着老祖宗留下来的这片神奇的“东方树叶”,闯出了一条致富之路。
他们利用村里尚古旺自然寨后山上仅存的几株百年老茶树作母本,扦插培育出130亩茶树苗,在不到10年时间里发展成覆盖全村的1.7万亩茶园。在政府鼎力支持下,隘口人给自家出产的茶叶注册了“湘西黄金茶”商标,并获得国家地理标志认证,茶叶销售立足湖南,辐射国内市场。乘着风潮而起的隘口人没有因此停下前行脚步,他们把目光投向海外,完成了出口茶种植基地备案,同时启动色瑞斯有机认证、公平贸易认证和雨林联盟认证。
黄金茶里产黄金。隘口村通过吃“茶叶饭”,2024年全村人均年收入超过3万元。富裕起来的隘口人,对脚下这片养育了自己的土地倍加珍爱。他们在精心打理好茶园的同时,不遗余力挖掘村里的茶文化,不断丰富湘西黄金茶的历史文化内涵。他们用心保护的明代城墙遗址、清代茶马古道遗址、隘门关、茶马驿站等历史古迹,努力恢复的传统茶神祭祀仪式、湘西黄金茶特色餐饮,以及积极开发建设的茶文化展示中心、司马茶居民宿、茶园观光游步道、帐篷露营地等茶旅项目,每年吸引数十万国内外游客前来观光体验。隘口村也先后获得第三批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国家3A级旅游景区、中国首批茶旅融合精品线路等众多“国字号”品牌。
五
“黄金茶香飘四海,一片叶子富万家。”这是湘西州《团结报》刊发的一篇通讯里,对吉首市大力发展湘西黄金茶产业的赞誉。历史不会忘记,十多年前,正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奋进,才将隘口村出产的茶叶变成市场热捧的“黄金叶”和“摇钱树”。同时,以隘口村为基地和样板,周边村寨、乡镇扩大了湘西黄金茶种植面积。十多年来,上下一心、协力奋斗,才使得湘西黄金茶产业发展如火如荼。如今吉首市的茶园种植面积达15.5万亩,覆盖10个乡镇、102个村(社区),综合产值达14亿元,6.5万茶农因茶致富。湘西黄金茶已成为展示绿色生态美丽幸福吉首的一张亮丽名片。
千年回望,隘口村作为湘西黄金茶的起源地,播种了许多希望,演绎了许多故事,创造了许多荣光,留下了许多传奇。人世轮回更替,茶山永远长青。历经千年岁月沉淀的隘口,就像一杯长时间浸泡的湘西黄金茶,清新淡雅,历久弥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