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翟 非
(接上期)
3
沈从文见过战争的真仗火,15岁就出门在沅水流域各县当兵流荡,有过5年“无意中为流弹打死”的当兵经历,对死亡有着坦然无惧的直视和朝不虑夕的彻悟,故而沈从文不是没有动过上阵杀敌的念头,只是他在一心寻找一种更能触及抗战的民族精神现实的机会——能够促动和凝聚更多的力量投身抗战。
不少文献资料都可以证明一个事实——沈从文并非不问政治,延安方面曾经邀请过沈从文去陕北。1937年底,沈从文和曹禺、萧乾相约,一同拜访了八路军驻湘通讯处的徐特立。会谈中徐特立告诉沈从文,白区也有很多抗日统一战线工作需要人做——徐特立笃信如果沈从文能回湘西,必定大有用武之地。
徐特立的一番话对沈从文来说无异于春风拂面醍醐灌顶。这一天,长沙正飘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沈从文猛然发觉自己在湘西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辗转奔波中,他看到了中华大地深受日寇铁蹄蹂躏而激发的全民抗战斗志,体会到了刚从嘉善阻击战撤下来身负重伤九死一生的胞弟沈荃浑身裹满的那种愤恨和刚强,更触摸到了其时陷于历史困境和当前危境交织的湘西处境。后来沈从文回顾《湘西》创作时就说徐特立当时的提醒大有裨益。
西南是一块日军觊觎已久却始终无法得逞的疆土。湘西自古以来就是湖湘通往西南的咽喉地带,随着战火的蔓延,湘西的战略位置更加凸显。湘西地位太重要了,沈从文心里无比明澈。淞沪大撤退,南京陷落,战争正加速向内地推衍延伸,集中在武汉、洞庭湖泽地带中国大谷仓展开争夺,湘西顿时成为接纳前线人员、物资转移的大后方。由于战事即将深入到湖南腹地,湘西又必将随之转变为战争的前线,川黔的屏障,陪都的前卫。
湘西是如此的举足轻重,然而湘西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历史困境——湘西地方被称为“苗蛮匪区”,湘西人被称为“苗蛮土匪”。沈从文在长沙跟朋友吃饭时曾被友人打趣戏称是“湘西土匪”,这极大地刺痛了他——认为这种看似无意间的称呼是对湘西的造谣诬蔑,是全体湘西人的耻辱。
民国二十四年(1935),刘建绪将军在沅陵就任湘西绥靖主任,在他的告湘西父老书中就提出过湘西的特点是“乱”、是“穷”、是“愚”。湘西已然被外界深度误解,这种误解既有一言难尽的历史根源,更有权谋者的别有用心。
当时的湘西与川、黔、鄂三省边界毗连,人口流动性大,苗民革屯起义和彭春荣反蒋抗日武装斗争正风起云涌,湘西已几近割据分治,在某种意义上和外面完全隔绝,成了“绝境”似的“世外桃源”。这种误解直接造成了外来者对湘西的歧视、戒备和忧惧,这对湘西本身也好,对于抗日统一战线也好,都是极为不利的。
沈从文深悉已处于历史大浪涛头的湘西需要一个团结一心晏然安宁的环境,湘西无论如何都不能乱。如何直视这一片土地,使之由不安定浑沌局面,进而明朗澄清,成为一个人们所期望的抗战基地,成为人心凝聚的抗战堡垒,他深感自己有一种责任。对他而言最擅长最奏效的武器就是执笔书写湘西,扫除成见和阴霾,还湘西以本来和真实,让湘西回归豁然开朗芳草鲜美的世外桃源。
沈从文为湘西正名为抗战出力的一怀心绪在他为大记者李震一的书《湖南的西北角》作序时说得十分直白:我知道,我还应当为地方为国家做点事,所以到云南后又写了一本小书,名叫《湘西》,对地方各方面略加说明,希望家乡人的自尊自信心,和外来者的同情与理解,能作成一种新的调和或混和,一派祥和气氛的形成,在当时实比任何事情还重要。
《湘西·题记》更见沈从文书写湘西的迫切和初心:“我的目的只在减少旅行者不必有的忧虑,补充他一些不可免的好奇心,以及给他一点来到湘西为安全和快乐应该需要的常识。”
在奔赴云南的路上,沈从文一路缮写,直击湘西灵魂的《湘西》一气呵成,1938年在《文艺》杂志上连载三个月。
《湘西》文集很坦荡地回应了“湘西土匪”的问题:“湘西地方固然另外还有一种以匪为职业的游民,这种分子来源复杂,不尽是湘西人,尤其不是安土重迁的善良的苗民。大多数是边境上的四川人、贵州人、湖北人,以及少数湘西人。”
“个人是浪漫情绪与历史的宗教情绪结合为一,便成游侠者精神,领导得人,就可成为卫国守土的模范军人。”这是沈从文对湘西军人精神画龙点睛般的提炼,抗日战争催生了中华民族前所未有的英雄主义气概,湘西的游侠者精神在战争中塑造了湘西模范军人。
沈从文以细致坚实的描写告诉读者:抗战的力量蕴藏在民众中间。沈从文对湘西的神秘作出了入木三分的解构:湘西的神秘,和民族性的特殊大有关系,不易了解,值得了解。
为抗战书写《湘西》,为湘西抗战书写不辍。沈从文总能从湘西一隅找到打动人心的话题和故事。1938年,沈从文写完《湘西》后,接着创作了长篇小说《长河》,首次在香港《星岛日报·星座》副刊连载。《长河》的创作背景是抗战前辰河吕家坪,沈从文凭藉“一些平凡人物生活上的‘常’与‘变’,以及在两相乘除中所有的哀乐”,无比坦诚地叙述了湘西地方民族爱国热情与自身遭遇压迫欺侮的矛盾,在如何实现湘西地方民族命运与中国抗战前途的统筹和谐中引发深度思索,在忍受和变革的日子里留住安宁和希望。
1942年,沈从文又乘兴撰著了纪事文学《芸庐纪事》,这部作品实为他大哥沈云麓的生活写实,用他的话说就是写他大哥的笑话。芸庐是沈从文大哥在湘西沅陵修建的一栋别墅式房子,也称“沈家公馆”,抗战期间被视为转移后方文化人士的中转站,闻一多、刘开渠、梁思成、林徽因等一大批学者曾在此驻留过。这本纪事写作背景照样是抗战时期,通过对大先生云麓生活日常的特写折射出抗战特殊年代人们的生活状态和情感纠葛,实际上也展示了一个烽火连天下的湘西沅陵那些年的实况。
《长河》和《芸庐纪事》这两部作品无疑都达到了沈从文“重写湘西”的效果,“希望它能给外来者一种比较近实的印象,更希望的还是可以燃起行将下乡的学生一点儿克服困难的勇气和信心!”(湖南省派出几千年轻学生下乡,推行民训工作,协助“后备师”做新兵准备训练)
在那个众说纷纭成见已深百口莫辩的光景里,沈从文把湘西放在心里,含在嘴里,融在眼里,揣在怀里,硬是凭一己之力解说湘西,卮言倾述,直言相告,美言细语,为了博得对湘西的好感和同情。如果不是对湘西这方土地爱得如此深沉,如果不是为了不丢湘西人的丑维系湘西的尊严,如果不是让每一位湘西人挺直脊梁活在春光明媚里,沈从文无论如何都不会暗生一种兴奋刚劲的力量,支撑他去为湘西伏案笔耕击缶而歌。沈从文的执着、无畏和希望让湘西在历史天空中闪耀着旦复旦兮的光亮。
沈从文一生中总是在花很大心血书写他的湘西世界,无论是他的《边城》描摹的牧歌湘西,还是《湘行散记》里的神秘湘西;无论是《湘西》中所显现的纯美湘西,还是《长河》《芸庐纪事》所刻画的抗战前后的思变湘西,他笔下的湘西世界皆是自然不能再自然且不可亵渎的纯善之地,他以最干净的文字最至诚之心塑造一个真实本真的湘西世界,徐徐化解了外界的误解,点燃了湘西的希望。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