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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8日

杨 燕:从“跛足燕”到“领头雁”

年关将至,订单暴增,杨燕与员工们正在赶制衣服。 保靖县委宣传部供图

刘 番

冬日里的一天,保靖县毛沟镇永和社区的晨雾还没散尽,“杨燕服饰”厂房的卷闸门“哗啦”一声被拉开。最先“醒”过来的是20多台缝纫机——金属针头轻叩布料的“嗒嗒”声,裹着棉絮的软香和淡淡的机油味,从320平方米的车间里漫出来,缠上窗外沾着露的青竹。

厂房内,杨燕正跛着右脚,在工位间慢慢挪动。她红色毛绒外套的领口上,白绒边已被蹭得有点起球,那张圆脸上的笑容却格外温暖:“张姐,这个袖口的针脚再匀点哈。”“丫丫,你那台机器的压脚我刚调过了。”杨燕每走一步,身子就会往右侧轻轻晃一下——可就是这副“高低摇晃”的身体,却支撑着25个家庭的生计,也撑着湘西山坳里一群人的希望。

1983年3月,杨燕出生在毛沟镇略水村。九岁前,她是村里跑得最快的丫头,扎着羊角辫追着蜻蜓能窜半座山。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脓肿引发的败血症卷走了她的右腿力气,等从县医院躺了半个月出来,她的右脚彻底“软”了,连站都站不稳。

四年级的教室门口,她握着拐杖的手越攥越紧——同学们偷偷叫她“跛足燕”,她涨红的脸埋得更低了。有次课间操,躲在教室后排角落的她,看着窗外一个个蹦跳的活跃身影,把下巴埋在膝盖里哭。哭着哭着,她便攥着拐杖回了家。“我不能白吃饭。”杨燕搬个小马扎坐在菜地里,用没力气的右脚抵着筐沿,左手摘辣椒,右手往筐里丢,太阳晒得她脖颈脱皮……母亲抹着泪说“你歇会”,她却笑着转过头来:“我摘的辣椒比妹妹多哩。”

身体的残缺让她早早告别了课堂,可“想做个有用的人”的念头,像种子埋进了她心里。

2002年,19岁的杨燕跟着外出务工的父亲去了福建石狮。父亲开的那辆有些漆皮剥落的公交车,是她看世界的窗口:窗外的高楼比湘西的大山还密,工厂的铁门里,总有“嗒嗒”的声音钻出来。改变命运的契机,藏在姑姑的服装厂里。那天她溜进车间,正撞见姑姑坐在缝纫机前:指尖捻着布料轻轻一送,金属针头“嗒嗒”地跳,一片散着线头的布片就成了平整的衣摆。更让她睁圆眼睛的是——姑姑领工资时,那叠百元钞票有厚厚一沓,“1200块!”那是当时在农村一年都挣不到的数。

“我要学这个。”她攥着姑姑的衣角,声音发颤。可没人愿意教一个腿脚不便的姑娘,于是她说:“我不要工资,只要能学。”

车间的白炽灯亮到深夜,她是最早到也是最晚走的那个。起初手脚根本不协调:右脚踩踏板总慢半拍,左手送布料又快了,针脚歪得像条蚯蚓。急得没法,她竟把布料的一角咬在嘴里,借着牙齿的力道稳住布料。“那会老板娘还笑我,说‘手脚并用哪用得上嘴’。”如今她可以笑着说出来,可当时藏在口罩后的脸,早就憋红了。

针扎手是常事。最狠的一次,针头直接穿透了指头,血珠“啪”地滴在布料上。她咬着牙拔出针,从衣角撕块布裹住伤口,继续踩着踏板。

腿脚的旧伤总是发炎,疼得她半夜蜷在宿舍的木板床上哭,可天一亮,她又拄着拐出现在车间。2003年的一个雨天,她单手拄拐搬布料,脚下一滑摔在纸箱堆上。这也让她下定决心“扔掉”拐杖。她工作间隙,扶着墙走,摔了;抓着机器爬,又摔了,鼻青脸肿是常态。一次意外,她摔倒在地,门牙磕在突出的石块上,松松垮垮挂在牙龈上。后来去医院拔了牙,装上假牙,她对着镜子咧开嘴:“只要以后不用拄拐了,摔多少回都值。”后来,她终于能“稳稳”地站在缝纫机前——右脚踩踏板的力道,比正常人还稳。

日子一晃而过。在石狮打拼多年,杨燕不仅练就了过硬的缝纫手艺,也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可命运的考验从未缺席,2007年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她心上——父亲因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再也无法久坐驾驶,这个当了半辈子“老司机”的男人,只能含泪告别方向盘。她连夜买了返程票,推开家门时,只见母亲坐在床沿抹泪,妹妹们的学费单散落在桌上。“这学费可怎么办啊?”母亲的哽咽让她心头一紧。“还有我呢!”杨燕咬了咬牙,转身又提起行李箱踏上返程打工路。从这一刻起,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然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得扛起全家的生计重担。

2008年,大儿子的降生给生活添了甜蜜,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杨燕更坚定了拼命挣钱的信念。在儿子一岁时,她再次攥着车票回到石狮。“两个妹妹要读书,家里只靠父亲根本撑不住。”她把对孩子的思念和奔波的委屈,悄悄抹在车厢的窗帘上。宿舍在三楼,她每天爬楼梯都要歇三回,腿脚的旧伤时常发炎,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可一想到家人,她便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转眼到了2018年,杨燕回家探亲时,发现父母眼角的皱纹深了不少,身体也大不如前。“我不走了。”这一次,她下定决心留在老家,守在父母身边。为了养家糊口,她学开三轮货车,右腿踩离合使不上劲,就把身体往座椅右侧使劲倾斜,用脚腕死死抵着踏板发力。整整练了半个月,手上磨出的水泡结了厚厚的痂,她终于能稳稳地把车开上路,靠着跑运输维持家用。

跑运输的日子里,杨燕总在村里见到这样的场景:留守妈妈们抱着孩子坐在家门口发呆,聊“没钱给娃买奶粉、交学费”的话题,眼睛就忍不住泛红。“我腿脚不方便时,连份安稳工作都难找。她们不是不想挣钱,只是被家庭绊住了脚啊!”看着这一幕,杨燕想起了自己打拼的艰辛,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愈发清晰:“能不能让工作主动去找她们?”

2023年8月,她东拼西凑了3万块钱,盘下了永和社区的旧厂房,挂上了“乐雅服饰”的牌子。可厂子刚开业就遭遇了难题:留守妈妈们纷纷坦言“要做饭带娃,没法天天守在厂里”。杨燕拍了拍自己的腿,笑着给出了办法:“那我把机器送你家去!”她开着自己练了许久的三轮货车,把一台台二手缝纫机挨个送到宝妈家里,连布料、线轴这些物料都一并扛上楼,手把手教她们踩踏板、调针脚,让“居家挣钱”的想法变成了现实。

后来“乐雅服饰”改名为“杨燕服饰”。有人说她“想出名”,她却指着厂牌笑:“这是咱本土的厂子,我叫杨燕,出了问题我担着。”

车间里的“嗒嗒”声愈发密集,从最初的4台缝纫机,渐渐扩容到20多台,奏响了山坳里的致富乐章。25个员工里,20个是留守妈妈,还有5个曾经是建档立卡户,有听力障碍的丫丫就是其中一个。她之前找了半年工作,人家一听说她有身体缺陷就摇头。杨燕把缝纫机的要领写成文字,耐心地指导她说:“你慢点,针脚匀就行。”现在丫丫能管2台机器,上个月拿了2800块工资。“在这里没人笑我手笨。”丫丫踩缝纫机的动作很稳,脸上的笑容比布料还舒展。

工厂实行“多劳多得”,宝妈们可以把活带回家做,接孩子放学、给老人做饭丝毫不耽误——张姐早上送完孩子再到厂里,中午回家做顿饭,下午接着干。去年工厂发了近70万元工资,有人用这笔钱给老人治了病,有人给孩子报了兴趣班,有人终于把漏雨的屋顶修好了。

杨燕的办公桌在车间角落,桌上堆着布料样册和订单表——现在厂里不仅做童装,还接了各地的服装订单,甚至有电商客户找过来订工装。她最近在盘算着更新设备,“再添5台机器,就能多收5个姐妹”;目标放长远点,她想把这里做成全县的残疾人就业示范基地——“让更多像我一样腿脚不方便的人,能在家门口挣钱”。

傍晚的夕阳裹着山风溜进车间,工人们陆续收拾东西下班,杨燕依然是最后一个走的。关灯的时候,她站在厂门口,看着姐妹们牵着孩子的手往村里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从“跛足燕”到“领头雁”,九岁时那个攥着拐杖躲在角落哭的姑娘,如今却把苦难慢慢地缝成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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