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世安
商海扬帆:桐油载舟通四海 贾市启航成富贾
桐花寨的桐树挂果渐多,邬昌发的桐油越积越满,缸缸罐罐在院里摆了半圈。一次,他挑着两桶桐油去里耶售卖,发现里耶的桐油价竟比来寨里收购的商行高一成,当即打定主意:要把湘西的桐油卖到更远的地方去,赚更多的钱!
他先在附近人口集中的山寨设点收桐油,给的价钱比别人高,还承诺“不愿卖的就用粮食换,绝不让乡亲吃亏”。山里交通不便,他就雇骡马队,把收来的桐油装在木桶里,小心翼翼地驮运至贾市或里耶的码头——这两处是龙山县酉水河畔的重要商埠,往来船只络绎不绝,帆影点点映在碧绿的水面上,像一幅流动的画。在这里,他雇定货船,让桐油顺着酉水河、沅江往下运,一路漂向常德、汉口。
他到常德,租下临街铺面开油号,字号就叫“昌发号”,门前挂着醒目的木牌,写着“诚信为本,童叟无欺”;他到汉口,找当地商行合作,将桐油卖给外国商人——彼时桐油是紧俏货,造船要靠它防水,制漆要靠它增亮,外商都来采购。邬昌发的生意越做越大,“邬老爷”的称呼从岩红溪传到常德、汉口,有人说“汉口的油行里,只要提‘昌发号’,就知道是湘西来的好桐油”。
邬昌发的田土面积继续扩大,高峰时上至贾坝、下至内溪,一万多亩土地都属他家。站在桐花寨七土坳的三角土地坛往下看,三十八头牛在田里耕作,像三十八个小黑点在绿毯上移动;屋前紫岭山上,两口处理谷子壳的火塘烧了一年又一年,烟雾裹着桐树的气息袅袅升起,成了桐花寨辨识度最高的一景。流花溪边、土里坳上、飞花溪旁等地的八个榨油坊,日夜不停榨油,油桶堆得像小山,桐油流出时“滴答滴答”的声响,混着打油匠们的号子声,成了桐花寨最热闹的旋律。
可风光背后也藏着遗憾——妻子向氏病重。他与妻子一起熬过了最艰难的初创岁月——她深夜点着桐油灯,在吱呀作响的织布机前织布补贴家用,他则在油坊里挥汗如雨,榨油的铁锤声与织布声,是寨子里最绵长的烟火交响。这份相濡以沫的情分,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
向氏病逝后,邬昌发的天像塌了一半。他不再打理油坊,每日就坐在桐树荫下发呆,手里摩挲着妻子生前织的那件布衣。桐花落在他的肩头、膝头,像她从前替他拂去衣上的灰尘那般轻柔,却再也暖不了他空荡荡的心。
直到王道溪的王招牌带着妹妹王凤来帮忙料理后事。王凤生得美,眼睛像秋水般清澈,却没有半分娇气。她不避忌讳,帮着扎灵屋时,动作温柔又麻利;夜里守灵,她默默添上灯油,见邬昌发不吃不喝,便端来一碗温热的粥……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山间的清泉,淌过邬昌发干涸的心田。
往后的日子里,作为亲戚,王凤时常来油坊帮忙,把油坊打理得井井有条。邬昌发发现王凤身上,有着亡妻的影子——她踏实、坚韧,对生活充满热忱。
八十岁那年,邬昌发鼓足勇气,派人前去提亲。二十岁的王凤不顾旁人议论,坚定地嫁了过来。婚礼办了七天七夜,桐花寨的人都来喝喜酒,桐花飘进酒碗里,酒香混着花香,热闹盖过了山间的风声,也渐渐抚平了邬昌发心中的伤痛,让他重拾生活的信心。
家国担当:变卖田产助抗日 桐花寨上留忠魂
邬昌发的二孙子邬以权自小受父亲影响,既懂经营,更怀家国情怀。长大后,因邬家与他砂的向家多代联姻,且邬昌发的大孙子邬以明与向家的后起之秀向凤武是老庚,邬以权便受父亲安排,到国民党将领向凤武身边工作,专门负责军需筹备。回家的时候,邬以权都会给邬昌发讲前线的事:战士们穿着单衣打仗,饿着肚子冲锋,有的连枪都没有,只能用大刀拼杀。邬昌发听着,常常彻夜难眠,手指攥得发白:“岳飞说‘精忠报国’,如今国难当头,我邬昌发绝不能袖手旁观!”
民国年间,日军侵华的消息传到桐花寨,向凤武的部队奉命抗日,却缺粮缺枪,连过冬的棉衣都凑不齐。一天,邬以权来到桐花寨岩红溪,他的军装沾满尘土,眼眶通红地说:“爷爷,鬼子要打过来了,弟兄们连饭都吃不饱,枪也不够……再这样下去,怕是守不住国家了!”邬昌发没等他说完,就“啪”地拍着桌子应下:“保家卫国是大事,我邬昌发绝不含糊!家里有啥,就给前线送啥!”
他当即打开谷仓,捐出五万公斤粮食,看着挑夫越走越远的背影,说“让弟兄们先吃饱饭,才能有力气打鬼子”;又拿出卖桐油赚的光洋,足足装了十个木箱,让二孙子给部队买枪买弹,叮嘱“一定要买最好的,别让弟兄们吃亏”。此后每年,他都将田产的收成、桐花寨桐油的收入换成银子,悄悄送往前线,从不让人张扬。
后来战事吃紧,前线急需物资,邬昌发更是咬牙变卖田地房产——如今桐花寨寨上还保留着一栋木屋,木梁早已腐朽,却被当地老人们精心保护着,他们说:“当年‘邬老爷’就是卖了这栋屋,凑了一笔钱抗日的!”邬昌发的老屋场如今什么都没有,没有青砖,没有条石,只剩一片长满青草的空地,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主人毁家纾难的无私奉献。
他还发动桐花寨人参军,说“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在他的感召下,邬以明带着三十多个小伙子,在向凤武部下的指导下进行训练。邬以明豪爽仗义,像邬昌发一样能吃苦,训练时总带着大家在桐花寨的桐林里跑操,桐叶的沙沙声成了他们的“战鼓”,脚步声震得地上的桐花轻轻颤动。
一次,二十多个四川土匪趁着混乱闯进邬家抢劫,把邬昌发捆在桐树上,拿着刀威胁要他交出钱财。邬昌发却面不改色,指着谷仓说:“钱在里面,你们自己拿!但我要提醒你们,国难当头,不帮着打鬼子,反而欺负乡亲,迟早会遭报应!”就在土匪翻出光洋、得意忘形时,邬以明带着族人赶来,手持枪棒打散土匪——两个土匪慌不择路掉进猪圈坑,浑身沾满污泥,其余的往流花溪逃,却被埋伏在桐林里的桐花寨人击溃,从此再也不敢来骚扰桐花寨。
后来,邬以权战死在抗日前线。
邬昌发的一生,始于桐花寨的桐荫,终于家国的大义。他从岩红溪的耕读少年,到富甲一方的“桐油大王”,再到变卖产业的抗日义士,每一步都与桐花寨的油桐相伴。如今桐花寨的桐树依旧年年开花结果,风吹过桐林时,仿佛还在诉说着这位传奇人物的故事——他的家业已散尽,但他的家国担当,却像桐花寨的桐树一样,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