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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9日

迟 雨

○ 周俊杰

檐角的铜铃晃了晃,风裹着潮气漫进来时,我正蹲在阶前看那丛青苔。砖缝里的绿早褪成了灰黄,像谁把旧帕子揉皱了塞在那儿,手指碰上去,干得发脆。雨就是这时候来的,先是一滴打在瓦当的兽吻上,惊飞了檐下躲凉的麻雀,跟着便密起来,织成张灰蒙蒙的网,把整个院子罩得发潮。

这雨来得太迟了。墙角的爬山虎半月前就卷了边,叶尖焦成褐黄,像被灶火燎过的纸。记着春末那会儿,它们多疯啊,顺着砖缝往上蹿,卷须勾着窗棂,叶片层层叠叠铺到屋檐,连窗玻璃都映得碧绿。母亲总说,等伏天过了,秋雨一落,爬山虎该红得更好看。可伏天太长,蝉鸣聒噪了整月,太阳把泥土晒得裂成龟纹,爬山虎的叶子先是打蔫,后来就一片片往下掉,像夜里被谁悄悄摘走了似的。

如今雨终于来了,却只能打湿满地枯蜷的碎叶。伸手接了些雨水,凉丝丝地顺着指缝漏下去,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 这点雨,连润透一层土都嫌力道不足。

院门外的老槐树更显萧索。去年此时,槐叶还密得能藏住鸟窝,秋雨落下来,叶缝里漏下的水珠能在地面拼出星星点点的光斑。可今年,枝头稀稀拉拉挂着几片残叶,风一吹就晃悠,像随时会坠下来。树底下积着厚厚的落叶,被雨水泡得发胀,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股腐烂的草木气。

踩着落叶往巷口走,雨丝粘在睫毛上,世界蒙着层水汽。卖早点的张婶正收摊,竹筐里剩下的油条硬邦邦的,被雨打湿了边角。“后生,这雨下得不是时候哟。” 她用抹布擦着案板,木案上的油星被雨水冲成细小的溪流,“前阵子天旱,菜摊的黄瓜都蔫成细条,这两天刚进了批新的,倒被雨堵了生意。”

巷口的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倒映着灰扑扑的屋檐。开春时,这条路还印着孩子们的脚印,带泥的、沾草的,歪歪扭扭通向巷尾的空地。那时他们总在空地上放风筝,风筝线被风吹得绷紧,像根透明的琴弦。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风筝挂在槐树上,哭得直抽噎,后来还是卖糖画的老李爬上树帮她取下来。

现在,空地上只有几个积水的水洼,倒映着天上的云。云走得很慢,像被雨打湿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头顶。远处的田埂上,有人披着蓑衣在挖红薯,锄头下去,带起的不是湿润的泥土,而是干硬的土块,滚到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走到河埠头时,雨忽然密了些。河水涨了点,却浑黄得厉害,卷着岸边的枯草往下游淌。对岸的芦苇荡早没了夏日的青苍,秆子黄得透亮,被雨水打得弯下腰,像一排垂首的人。有几只白鹭站在浅滩上,缩着脖子,细长的腿陷在泥里,半天不动一下,倒像是谁插在那儿的芦苇。

坐在埠头的石阶上,看雨水落在河面,敲出密密麻麻的圆晕。圆晕刚散开就被流水带走,连痕迹都留不住。去年秋天也是这样的雨,我和祖父坐在这儿钓鱼。他的竹鱼竿很旧了,竿梢带着点弯,鱼线垂在水里,像根细细的银线。祖父说,秋雨里的鱼最贪食,要过冬了。可那天我们一条鱼也没钓到,他却笑得很开心,说雨打在水面的声音,比鱼咬钩好听。

今年祖父不在了。他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太阳毒得很,河埠头的石阶烫得能烙饼。我坐在他常坐的位置,看了一整天河水,水纹晃得人眼晕,却听不见一点雨声。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微光。一群大雁从云层里钻出来,排着歪歪扭扭的 “人” 字往南飞。它们飞得慢,翅膀被雨水打湿,每一次扇动都格外吃力。数了数,十七只,有一只落了单,在队伍后面扑腾着追赶,像个迟到的孩子。

它们要飞到哪里去呢?或许是某个温暖的河滩,那里的芦苇还青着,水里有游得正欢的鱼。可它们记得去年的路吗?去年秋天,也有大雁从这儿飞过,祖父还指着它们说,雁子最认路,来年春天准能飞回来。

风卷着雨丝掠过河面,带来些凉意。起身往回走,路过老槐树时,忽然发现树洞里积了些雨水,水面上漂着片完整的槐叶,绿中带黄,像是被谁精心保存下来的。伸手捞起来,叶面上的纹路清晰得很,像谁用细笔描过的脉络。

原来不是所有的叶子都枯了。

回到院子时,母亲正站在廊下收衣服。晾衣绳上的蓝布衫被雨水打湿,滴着水,在青石板上积出小小的水洼。“回来啦?” 她转过身,手里拿着件我的薄外套,“刚下过雨,披上吧,别着凉。”

接过外套穿上,领口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母亲又说:“你看窗台上的菊,竟冒出花苞了。” 凑过去看,窗台上的菊花果然抽出了几个小小的绿苞,藏在叶片间,像些害羞的星星。

“前阵子天旱,我还以为它活不成了呢。”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惊喜,“浇了点水,居然就冒出花苞了。”

雨彻底停了,云缝里漏下几缕阳光,落在菊花的叶片上,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大概是雨停了,他们又跑到巷尾的空地上去了。

想起刚才在树洞里看见的那片槐叶,想起大雁奋力扇动的翅膀,想起石缝里藏着的最后一点绿意。或许等待从来都不是空的,就像这迟到的秋雨,虽没能留住爬山虎的绿,却悄悄滋润了菊的根。

阶前的雨水还在往下滴,“滴答,滴答”,敲在青石板上,像谁在轻轻数着时光。有些东西会随季节老去,有些路会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但总有新的花苞在悄悄生长,总有雁子记得归来的方向。

此刻,云散了,天边正慢慢铺开一片浅蓝,像块被洗干净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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