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晓
作家冯骥才有一年去意大利佛罗伦萨,一天凌晨在外面散步,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在老建筑下反复抬头张望,原来,那男人手中拿着一块掉下来的墙皮,在观望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直到找到墙皮掉下来的地方,那人走上去,小心翼翼把墙皮贴敷在墙上才放心离去。那块老墙皮,是从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墙上掉下来的。这件小事让冯骥才感叹不已,意大利人对古建筑的保护意识,才让那个国家的土地上,留下了不少厚重古朴的建筑,他们生活在城市,是有灵魂附体的人。
有人说,从空中俯瞰和想象:西安,是一片老城墙;成都,是青瓦下茶馆里的茶叶浮动;北京,是巍峨故宫;柔美苏州,是园林……我想,这应该算是一个城市的灵魂之一了。一个城市没有灵魂,只有骨架,遍布着荒芜的水泥森林,那注定是一个精神在流浪的城市。
由此我常常看到,很多城市的老者在老城墙下晒太阳,很少说话,闭目养神着。他们到老城墙下来,让老城的烟火市声,从地底下源源而来。诗人老鲁,一到年关,就觉得失魂落魄,感到腿肚子抽筋。老鲁对我说,是想娘了,娘不在这个城市,娘在千里之外,一条河流的岸边,岸边是芦苇,风一吹,就是绿浪。所以一到年关,老鲁心头,全是绿浪滚滚。60多岁的老鲁问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了,来到城市,心里头居住的,还是故乡的村庄,村庄湖边那漫天的芦花飞扬……是这个城市少了什么吗?我沉默。难怪,老鲁时常仰头张望,嗷嗷待哺的样子。还有70多岁的王老头,也有一个怪异的举动,他喜欢去大街上扫落叶,并拿到郊外去点燃,看那腾起的烟雾。后来,我同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烟,他告诉我,看到这落叶燃烧后腾起的烟雾,恍然以为是故乡村子里瓦房上浮起的炊烟。有一天,王老头对我说,在城市里,少了一眼望出去的绿浪滚滚,四处是高楼林立,人显得很压抑,闻闻炊烟,心里会舒坦许多。我的老乡秦老汉,7年前来城市定居,起初很兴奋,天天喝牛奶,可不到半年,在城里孤独的秦老汉就回到乡下种庄稼,秦老汉说,在城里,家家户户都关了门,把人心也关闭了,在乡下吃饭,东家走走西家看看,一顿饭,可以吃上好几家的饭菜呢。
在这个时代,有多少老城墙、老院落、老街坊、老建筑在轰鸣的“城市进行曲”中灰飞烟灭。我的朋友朱大哥说,有个晚上他坐火车抵达一个大城市,看到熟悉的城市景象,以为回到故乡城市了。朱大哥说,有多少城市成为千篇一律的复制品,这是一种悲哀,好比一个人,四处把他乡认作故乡,其实就是没有故乡了。一个城市林立的骨架,没有灵魂,注定是一个精神流浪的城市。
我常同朱大哥怀念从前记忆中的那个城市。从前的那座城,远没有现在这么喧嚷、繁华,但从前那城,为什么一直在记忆里温暖如初,望着而今这城,它满足着我们的物欲,却在精神上陷入缥缈。有时感觉,我们是一群生活在古城里的人,文物一样,被粗暴地发掘到了地上,积蓄多年的地气,瞬间被蒸腾殆尽。
我所在的老城,下半身因为一座巨型水电站修建被大水淹没。一些人,常徘徊在水边,抚摸着胸口,像是在听水下隐隐约约的水声。有人咏叹说,他们是在找那丢了的魂。有一天,我同一个老者坐在树下闲聊。“一个城市,它到底要生长多久,才有着自己的魂?”我问。老者怔怔地望着我,反问我:“高楼大厦是灵魂吗?车流如织是灵魂吗?烟囱林立是灵魂吗?楼堂宾馆是灵魂吗?”我摇摇头说:“当然不是。”老者像是找到了知音,他缓缓地说:“城市越长越像,千城一面,最终,这些城市就失去了灵魂。”
一想到这个老者一直在大声疾呼,对老城墙老巷子老院落的抢救,对一棵古树的依恋,对那些发黄线装书、老照片的爱抚,对文脉文火的拳拳之心,我就感动不已。我知道,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是在帮这个城市找魂、安魂,想让一个城市在白天如白云一样安详,在夜晚躺在星光下均匀呼吸。一个城市,如果多一些这样的人,如一条河流的绵延,是不是流向更宽阔,更遥远?
一个城市的灵魂,是那些房子的内心,是那些树木的根须,是那些老城墙上的纹路,是那些水下的歌谣,还是一个城市里一脉相传的文脉……一个诗人是这样说的,城市的灵魂,是人和这个城市如亲人一样,血脉相融,相亲相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