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虎穴
傍晚,陪母亲在村道上散步,一辆小车缓缓停在身旁。李二吧从驾驶位探出头,笑着招呼:“明天来我家吃饭啊。”母亲应下了。待车走远,我问母亲:“李二吧的大名叫什么?”母亲答:“他叫李银天。”
在吾乡,村人相见,向来唤的是小名,大名只在学校里才派得上用场。我常年在外,对村人的大名更是陌生。李二吧早年外出打工,两三年才回一次家。七八年前,他去邻省的山区开超市,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去年,他在村口盖了幢三层小别墅,我每次回乡探亲路过,他总要递上一支烟,拉着我聊上几句。这次回来,是专门为嫁闺女摆喜酒的。
第二天是国庆节,许多在外工作的村人都回了家,李二吧家的喜宴热闹非凡。我们这群人,年少时或求学、或参军、或打工,天各一方,如今都年过不惑,重聚在老家,只觉格外亲切。见到熟识的面孔,大家扯开嗓子喊着彼此的小名,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聊近况、忆往昔,久久不愿松开。这一刻,没人记得谁是老总、谁是老板,只有大吧、二吧这些带着乡土气的称呼。前者是为了生活套上的标签,后者是从小叫到大的印记,是刻在骨髓里的温暖。
小名,是村人身上的胎记。在吾乡,只有小孩的小名能被人人称呼,同辈之间唤小名也无妨,若是对长辈直呼小名,便是不敬。但家中的长子长孙,多半是没有小名的。他们自出生起,就被寄予了太多期望,父母会反复斟酌,给他们取一个响亮的大名,从小叫到大——金明、春林、学文,这些名字里,藏着长辈沉甸甸的希冀。
四十多年前,村里人家大多子女多。若是男孩,便依着排行叫大吧、二吧、三吧;若是女孩,就叫大姐、二姐、三妹。最小的孩子,往往会被唤作幺吧或幺妹,这称呼里,满是父母的疼爱。我在家中排行最小,母亲总爱叫我“幺吧”,每次听到这声呼唤,我的心就变得软软的,暖暖的。
村里的小名,多半藏着故事。我儿时最好的玩伴秋树和远宏,小名叫八斤和泥吧。秋树刚出生时,他父亲有军叔特意拿秤称了,秤砣已经尽量往里拨,竟还有八市斤多。“这是来了个讨吃鬼啊!”有军叔看着哭闹的儿子,随口就取了“八斤”这个小名。远宏的小名由来更直白,他父亲老冯木匠常年外出做活,母亲要下地劳作,只能把他放在田埂上自己玩。一天下来,远宏浑身沾满泥土,活脱脱一个泥人,“泥吧”的小名便这么叫开了。
也有些小名,来得莫名其妙,让人摸不着头脑。我二哥最好的玩伴叫黑皮,可他长得一点都不黑,小时候甚至还有些白净。黑皮原先在村里做油漆和门窗生意,还当过村主任。谁家有急事难事,他总是第一个赶过去帮忙,倒有点像“孝义黑三郎”宋江,是村里的及时雨。如今,黑皮和几个同乡去了越南河内,承包基建工程,成了我们村第一个在国外闯荡赚钱的人。
小名是个神奇的东西,里面装着归途,裹着温暖,藏着亲情。儿时的傍晚,每每听到母亲唤我的小名,抬头望见自家屋顶袅袅的炊烟,我便会抹掉额头的汗水,告别玩伴,撒开脚丫往家跑。而今,我离家经年,母亲也日渐苍老。我多希望,能一直听见母亲唤我的小名,那样,无论身在千里万里之外,我都能立刻收拾行囊,奔向那个叫作故乡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