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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0日

森 林 家 园

张明华

12栋高楼,居住着1100户人家,孩子居住的小区很大。人车分离,地下车库的入口在东边马路的正门口,一进一出两个通道,无声吞吐着往来车辆。车库之上,覆着十多米厚的土壤,各种绿植葳蕤繁茂。人在道上行,楼宇的基座在枝丫间影影绰绰;抬头望,天空像被打碎的玻璃,光斑零零散散地闪烁。站在楼上俯瞰,汹涌的绿涛从四面涌来,人行道被浓绿淹没,那些露出半截身子的高楼,成了绿海中的孤岛。楼宇间的空隙很大,即使再塞进一栋同等大小的楼也绰绰有余,但这里终究被绿植填满。风一吹,树影摇曳,绿浪滔滔,忙碌的日子,便在这盎然绿意里漾出几分诗意。

小区里最多的是香樟树。江南一带向来喜种香樟,还藏着一段旧时习俗:谁家生了女儿,便在庭院旁栽一棵香樟,待女儿到了出嫁的年纪,树苗早已长成栋梁之材,恰好能打造成陪嫁的樟木箱。十年香樟木,百年白首约,这是刻在岁月里的古风。现代人偏爱香樟,爱它四季常绿,爱它高大挺拔,更爱它独有的淡淡香气。小区里的香樟树,移栽时想必已是大树,否则十余年光阴,绝长不成这般模样。唐代沈亚之在《文祝延二阕》里写“樟之盖兮麓下,云垂幄兮为帷”,那是山野间的香樟,树冠如云,遮天蔽日。而小区里的香樟,因移栽时栽种较密,为了争夺阳光,树干大多蹿到了六七层楼的窗台高度,半球形的树冠像数不清的括号,一个挨着一个,又像起伏的波浪,一浪连着一浪。枝条撑起的浓荫,虽不及山野间的壮阔,却也藏住了光阴,模糊了晨昏。晴日里最是好看,浓密的树叶在风里摇头晃脑,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太阳却不言不语,锲而不舍地将光线凝成箭镞,穿透叶隙,把平整的柏油路映得光影斑驳,也把路人的身影照得光怪陆离。香樟树冬天极少落叶,待到阳春三月新叶萌发,老叶才会簌簌飘零,紫的、红的、淡黄的,在空中上下翻飞,像一群翩跹的蝴蝶。“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虽没有落花的诗意,也没有葬花的黛玉,却忙坏了清扫的保洁阿姨——落了扫,扫了又落,一日到头,难得半刻清闲。

香樟树只种在主干道旁,楼宇间的空地上,栽着各式各样的杂树。乔木有女贞、雪松、广玉兰、银杏、乌桕,灌木有丁香、紫薇、木槿、海棠、红梅、红叶石楠、大叶黄杨、日本樱花、红叶李,林下还藏着马鞭草和麦冬草。这些草木高低错落,搭配得宜,俨然一片微型森林。广玉兰生得亭亭玉立,梭形的叶片终年油绿发亮。端午前后,硕大的花朵次第绽放,花瓣洁白如玉、细腻如脂,香气不似柚子花那般浓烈,也不似兰花那般幽远,清新淡雅里,还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赏广玉兰最好是晴日,阳光下的花朵丰腴饱满,恰似雍容华贵的贵妃;若是遇上朗月当空的夜晚,徜徉在树下,文征明“影落空阶初月冷,香生别院晚风微”的意境,便会悄然漫上心头。红叶李也惹人喜爱,细小的叶片常年绛红,春天开出的花,细细密密,白底晕着一层淡红,星星点点地缀在枝头,半点不张扬。半阴的小道旁,长着一丛丛木槿。它的枝条柔软而有韧性,小时候上山打柴,我总割它来捆柴禾;偶尔也摘些嫩芽,用干辣椒清炒,软糯中带着清香,是难得的野菜佳品。木槿花的花期极短,朝开暮落,故而得了个“短命花”的名号。李商隐在《槿花》里叹“风露凄凄秋景繁,可怜荣落在朝昏”,古往今来,咏木槿的诗人大多脱不开“好景不长”的悲叹,读来总叫人心里泛凉。可木槿偏有股倔劲,它不像别的花那般一夕怒放,而是循着次序,一朵接一朵地开,从六七月一直开到九十月,生生把“短命”熬成了“长命”。唐代崔道融写槿花:“槿花不见夕,一日一回新;东风吹桃李,须到明年春”,寥寥二十字,跳出了伤春悲秋的窠臼,引出对生命与时空的思考,当真别开生面。银杏和乌桕被种在小区的转角处,春夏时节,它们和其他树木一样郁郁苍苍,可一入初冬,就成了绿林中的“异类”。银杏叶一日比一日黄,乌桕叶一日比一日红,不消一周,银杏便裹上了满身金箔,乌桕则像被点燃的火炬,红得热烈耀眼。那一团团金黄与一簇簇艳红,在暗绿的底色上格外醒目,也格外喜庆,让即将步入寒冬的人们,眼里心里都暖融融的。

有这般茂密的林木,自然藏得住不少生灵。城市小区里最常见的动物是流浪猫,这个小区也不例外。栖息在林下或楼宇旮旯里的猫有多少只,没人说得清,只知道主干道旁的矮丛里、绿地的浓荫小道边,随时都能撞见它们的身影。没人深究它们从哪里来,也没人追问它们往哪里去,只是每天傍晚,总会有人来投喂——一盆猫粮,一碗清水,让这些卑微的小生命得以安稳度日。偶尔会有新的流浪猫闯入,为了争夺地盘,免不了一场争斗,凄厉的叫声刺破暮色,像利箭般钻入耳膜,听得人心头发紧。有了猫,偌大的小区里不见老鼠的踪迹,谁也没想到,这里竟还藏着刺猬。夏夜散步时,我曾听见身旁的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吃饱喝足的猫行动起来悄无声息,这声音显然来自别的小家伙。我打开手机手电筒一照,只见一只皮鞋大小的刺猬,正用尖尖的脑袋,在厚厚的落叶下翻找食物。后来我便多了几分留意,竟在不同的地方遇见了好几只刺猬,有一回,还瞧见一只大刺猬带着三只小刺猬,正围在猫粮旁吃得香甜。我一时兴起,用小木棍轻轻戳了戳小刺猬,小家伙们立刻蜷成了团团,大刺猬则发出短促的呼哧声,像是在警告我。深秋过后,这些刺猬便没了踪影,老住户说,它们都钻到地下的洞穴里冬眠了,等来年春天天气转暖,又会出来活动。

林间的飞鸟就更多了。白头鹎是留鸟,一点儿也不怕人。初夏繁殖季,成对的白头鹎会把巢筑在桂花树冠里,人在树下走过,它们也不惊惶,依旧成双入对,飞进飞出地忙碌着。等香樟树的果实成熟了,它们便成群结队地赶来,享用这场天赐的饕餮盛宴。灰斑鸠的数量最多,每天清晨,小区里的人们都是被它们浑厚的“咕咕”声唤醒的。走在主干道或林下小道上,常常能和它们不期而遇——两只红爪托着圆滚滚的身子,摇摇晃晃地在地上踱步,待你走到近前,才扑棱棱地扇动翅膀,落在身旁的枝丫上,瞪着豆大的眼睛,骨碌碌地打量你。叫声最好听的是一种鸫鸟,通体漆黑,大小和八哥差不多,啼鸣声时而清脆响亮,如凤鸣鹤唳;时而婉转悠扬,如莺声燕语;时而又嘤嘤成韵,百啭不绝。这种鸟向来独来独往,极少能见到两只同飞。小区中间那栋楼的顶层有一座信号塔,夏天的时候,一对红隼在塔上用细树枝筑了巢。这对年轻的“夫妇”像是正处在热恋中,常常在巢穴附近的天空里上下翻飞、你追我赶,那股轻巧灵动、自由洒脱的模样,真叫人艳羡不已。那些日子,我在林间小道上捡到过不少零落的飞羽,心里便清楚,定是有斑鸠或白头鹎,成了红隼夫妇或它们幼鸟的猎物。这是自然的法则,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红隼,从不懂什么叫怜悯。至于与人共生了千百年的麻雀,在上世纪的“除四害”运动里元气大伤,没了屋檐可以筑巢,又受不住农药的侵袭,早已不复当年的盛况,如今只能在偶然间,才能与它们邂逅。一年之中总会遇上几场暴风骤雨,不知道那时的鸟兽们,都在何处避雨安身。

世界自然文学之父约翰·巴勒斯说过:“当自然被移动了两次之后便毫无价值了,只有你能伸手摸得到的自然才是真正的自然。”孩子居住的这个小区,终究不是纯天然的自然,那些树木,大多都被移栽过两次以上。但园林的设计者,却像一位技艺高超的裁缝,将这些树木花草巧妙地拼接在一起,缝成了一件合身的百衲衣。小区里的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至少在这片绿意葱茏的天地里,疲惫的身躯有了安顿之所,漂泊的灵魂有了安息之地。从征服自然到模仿自然,这或许就是人类的宿命。知足,便能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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