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正义
晴好的冬日,上午九点多,我抱着被子走出电梯,来到二十八层楼顶。
楼顶的风直来直去,没有遮拦。我眯起眼,把被子抱紧了些。平台开阔,水泥地面泛着灰白,齐胸高的墙围出一方小天地。已经有人先来了,几根长绳上搭着五颜六色的被褥,绳子被压出一道道弯弧。
我寻了一截空绳,展开怀里的被子。暗蓝格子的被面,好些地方颜色已经洗淡。我把它尽量摊平,正面朝上,背面也拉抻展。被子吃满了风,鼓胀一下,又软软地伏在绳上。
阳光倾泻下来,照在手上脸上,明明亮亮的,却没多少暖意。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气温却低得很。预报说夜里会降到零下,白天最高也不过七八度。在屋里待着,手脚总有些发僵。晚上睡觉,被子刚盖上去是凉的,要焐好一会儿才能暖过来。
我退后几步,看被子晾在阳光里。风吹着被角,一下一下掀动。邻居们陆续上来,彼此点点头,不多言语,各自找地方铺开被褥。楼顶成了巨大的晒场,深红、淡粉、条纹、碎花、素色,一片叠着一片,吸着光,也挡住了风。走在这些垂挂的织物中间,风声变闷了,阳光被割成一块一块,落在身上,明明暗暗。
晒被子的好处是实在的。冬天室内阴冷,被褥容易积着潮气,久了便沉甸甸的,带着一股不清爽的凉。阳光能杀菌,也能蒸发水分。晒过的被子,盖在身上更轻盈,也更暖和。道理简单得很,靠的就是最自然的东西。
我在楼顶待了一会儿,风吹久了,耳朵有点疼。手插在口袋里,还是冷。但看看那些被子,静静地晾着,阳光似乎正一点点渗进去。被面的颜色在强光下显得有些发白。偶尔有鸟从更高的空中掠过,影子飞快地擦过被面。
下午四点左右,太阳偏西,光变成了柔和的金色,斜斜地拉长所有影子。温度明显降了下去,该收被子了。我抱起自己的被子,它变得蓬松饱满,像个温顺的、有生命的小东西。我把脸贴上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是阳光的味道,干燥,干净,暖暖的。这味道没法形容,可一闻到就知道,是晒过的被子独有的香。
夜晚来临,洗漱完毕,我钻进被窝。身体触到被面,温温软软的,不像往常那样要蜷着身子等升温。被子轻轻覆在身上,干燥,蓬松,那股太阳留下的余味淡淡的,却确凿地在。它把白日的开阔、明亮、风声,都悄悄收敛起来,转化成一种沉静的、包裹着的暖。
窗外是城市的夜,零星的灯光嵌在更黑的天色里。屋子里静悄悄的。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被子里的暖是均匀的、妥帖的,从四周轻轻拢过来。身体慢慢放松,意识也渐渐模糊。
我知道,明天或许是阴天,或许会更冷。但此刻,在这冬夜,我盖着一床晒过太阳的被子。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