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远湘

（接上期）

夏天，铁匠铺里像蒸笼，粗布衣服湿了又干，背上结满盐霜；冬天，握着凉硬的锤柄，手指冻紫，碰到滚烫铁料又瞬间暖透。一次黄长清打柴刀，破口时没嵌紧钢条就想淬火，父亲夺过刀坯扔进炭火里重打，火星溅到他的脸：“长清，你忘了我是怎么教你的？咱们黄家人打制的铁具，要让农户用上十年八年，而不是用几天就坏了。”那天，黄长清与父亲打柴刀到月亮爬上头顶。当刀身映月光、刀口泛匀钢色，父亲才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这一课他记了一辈子。后来，黄长清也用父亲的教诲来教育两个儿子，现已成了代代相传的箴言。

黄氏铁匠的规矩，就是坚守传统“九步法”锻造，需经选材、生火、淬火等九个关键步骤，一步都不能少，得丝毫不差。下料时，黄长清用墨斗在铁料上弹线，线直如尺、尺寸准如秤星。抽条时，铁锤抡得匀，一锤接一锤，铁料在铁砧上慢慢拉长，成了粗细一致的细铁条。最关键的是破口：打刀具先凿窄而深的细缝，嵌进按祖传配方（熟铁与生钢按最佳比例熔合，比普通钢软却更耐磨）锻好的钢条，小锤敲实。有些铁匠嫌麻烦用纯钢打制，刀虽锋利却易崩口，黄长清从不许这样。

黄氏刀具为何经久耐用又锋利？关键是刃口嵌进了按祖传配方的钢条，其次就是要掌握好火候。煮火时，炉温控制在八百多度——黄长清看炭火变成樱桃红、听铁料“滋滋”轻匀声，就知温度够了。锻打要“趁热打铁”，他和儿子轮着来，一人抡锤一人扶钳，配合默契，锤声“叮叮当当”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淬火也是技术活，烧红的铁料入冷水，“滋啦”白汽冲天，水温要刚好（太凉裂、太温淬不透），黄长清提前将水晒到室温、加盐增硬。最后抛光：粗砂纸去毛刺，细砂纸磨亮到能映人影。全套工序走完，费力又费时。但黄氏从不怕费时费力——好铁具是“锤”出来的，如古人说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耐住性子才能出好活。

黄氏铁匠铺的生意愈加红火。黄金河纳入工匠管理后，产品不仅销往相邻的花垣县，还远销云贵、河北及粤闽诸省。贵州铜仁刘大叔坐五小时车来花桥村，找黄金河打犁头，他说，听村里人夸黄氏犁头好。黄金河连夜打好，刘大叔反复看：“这犁头既结实又好用，回去让村里人都来订。”

铺子经黄长清接手后，产品更加丰富了：除农具外，还有匠人用的凿子、刨刀、铁勺，民俗用的铜锣、铁铃，旧时兵器（腰刀、长矛，现多作收藏）等。这些铁具经酉水木船、公路卡车，卖到外省，每年要卖上几千件。

如今，黄氏铁匠铺传至第十一代，黄德净、黄勋接过父亲的锤。市场上机制铁具虽多——十块钱一把柴刀，快又便宜，可仍有很多人找黄氏打手工铁具。机制铁具用铁薄、没韧性、不趁手、易坏，而黄氏手工铁具用厚铁、千锤百炼，能用上十年甚至更久。

现在，黄氏铁具根本不用到圩场售卖，几乎都是按“订单”生产，供不应求。生意虽好了，但黄氏坚持不涨价。有人劝黄长清：“黄师傅，物价涨了，该涨价了，不然亏啊。”他笑答：“黄家人打铁不是为了赚大钱，是让大家用到好铁具。涨价了农户买不起，手艺还有啥用？”他记得父亲黄金河说过：“诚信比铁还硬，能传一辈子。”如今即便铁价、炭价涨了，但黄氏铁具仍保证质量、原价出售。并做到每件铁具都仔细检查，凡有瑕疵的绝不出售。

黄长清没事就来这儿瞧瞧，抚摸这些老物件，眼里满是温柔。他曾带村里孩子来，指着老铁犁头说：“孩子们，这是黄家人打制的第一块铁犁头，就是靠它，苗疆的田才越来越好种，日子才越过越好。”孩子们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有的伸手摸摸老铁锤。黄长清希望这些老物件能让孩子们知道，花桥村这门祖辈相传的手艺是宝贝，要好好守护和传承。

三百年时光，铁匠铺的炭火从未停熄。从黄一仁、黄一财在九曲湾搭炉，到黄士藩迁徙保靖扎根，再到黄金河移居花桥、黄长清与儿子们坚守，黄氏的锤声响了一代又一代，在苗疆山谷回荡、岁月长河流淌。这锤声里，有“九步法”锻造凝结的祖辈智慧，有不涨价、保质量的诚信坚守，更有代代坚守传承的深情。

如今，79岁的黄长清仍在铁匠铺忙，时而为炉子加炭，时而与儿子抡锤。他知道，只要锤声还在，黄氏的匠心就不断，这门技艺会如酉水般永流、吕洞山松柏般长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