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郑军
霜降过后,寨子对面山上的槭树、楝树、橡树、枫树、板栗树越来越黄,越来越红了。村口的那棵古银杏树,也黄得耀眼。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晚上妈妈在火塘里烧了柴火,一家人便围坐在火塘边,一边在簸箕里挑拣着茶籽一边听她摆龙门阵。
“在我比你们稍大的时候,家里很穷,你嘎公就趁农闲时去赶鸭子,找点副业,补贴家用。”妈妈一面娴熟地拣了茶壳放入箩筐,一面接着说,这一去就是个把月,吃住都在路上……我疑惑地问,为什么要赶那么远,在家里喂养不行吗?妈妈说,“老话讲得好,‘千有万有,莫喂扁口’,鸭子胃口大,吃得多,加上那时候人都吃不饱,哪有东西喂它?所以只好赶着它们去打活食。”
这时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脚穿草鞋,挽起裤腿,衣衫褴褛,身材高大,肩挑半圆形鸭棚,走在溪坎上赶着鸭群的嘎公。
白露过后,乡下的水田全染上了金黄色,一串串稻穗把头沉得很低很低,仿佛是在感恩生它养它的土地。人们挑着箩筐、扛着戽桶,到田里收谷子。个把星期后,田坝里就空荡荡的了,只剩下一行一行的稻茬和一排一排晾晒在旱田里或者田埂上的稻草。
嘎公把家里的稻谷收回来后,晒谷子的事便是嘎婆的了。他挑上早已修葺好的鸭棚,拄着一根长长的赶鸭棍,赶着刚穿褂褂毛的鸭子踏上了征程。
刚刚收割后的稻田里溅落了不少谷子,那些小小的谷粒没有人拾掇得起来,他便把这一群走路摇摇摆摆的鸭子赶进田里,让那些欢快的鸭子探头探脑地去搜寻谷子和田间的蚱蜢,然后将它们吞进腹中。
鸭群一丘一丘地搜寻稻田,到了傍晚,他便在一块旱地把鸭圈围起来,里面撒上苞谷,那些贪吃的鸭子们便蜂拥而至。他把圈门一关,便在田埂上找来三四块石头往锅下一放,一口灶便做好了。他从坡上捡些干柴,生了火,就开始煮饭,水是就近舀的山泉水,米是从自家带的糙米,菜是从家里包的一包碎辣椒、一包咸菜。他一餐没有辣椒可不行,浑身就使不上劲。碎辣椒那是拌在菜里头。菜去哪里找?去人家菜地里扯。扯点小菜,没有人骂的,出门在外不容易,鸭客可以随便扯点百家菜,这是习俗。
吃饱了夜饭,星星也挂满了天空,嘎公在鸭棚前烧起了一堆篝火,点上旱烟,吧嗒吧嗒地猛抽,任由烟子往天上窜。在寂静的夜晚,不远处小溪潺潺的流水,偶尔有鸭子的叫声和篝火的噼啪声陪伴着他。野外长脚蚊多,花蚊子更多,他把白天顺手在田坎上扯来的一把艾草点燃,在鸭棚周围一熏,蚊子就不敢近身了。但他还不能安稳地睡觉,夜里必须警醒些,要防人来偷。不怕野物偷袭吗?我疑惑不解。你嘎公不怕野物,他有办法,豹子呀,野猫呀,黄鼠狼呀都不敢近身,方圆五里都是安全的。这让我想起刚看过的《西游记》,孙悟空用金箍棒给唐僧画了一个圈,唐僧只要不迈出圈,妖怪就近不了身。我和妹妹听得瞠目结舌,顿时对嘎公无限崇拜。
这时候,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在皎洁的月光下,在山谷的田边一角,安放着一个简陋的鸭棚,棚外燃一堆驱蚊的艾草火,火光明明暗暗,映着嘎公满是丘壑的古铜色的脸。鸭群挨挨挤挤地卧在鸭棚边的鸭圈里,发出细细的絮语,像是在诉说着一天觅食的快乐。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鸭棚里,枕着夜风、蛐蛐声和鸭群呢喃细语入眠。他的日子,是风餐、露宿和漫长的夜熬成的。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他便早早起床,放出鸭子,把鸭子赶到另一块田里。晨曦里,鸭群下田,啄食遗落的谷粒与鲜活的昆虫。清早的露水濡湿了鸭毛,也沾湿了他的裤脚。插了草标的田是不能让鸭子去的,稻田的主人已经撒了草籽或萝卜籽。苦竹做的鸭棍就是他的权杖,在日光下泛出琥珀色光泽,那是被他的手掌长年累月磨出来的色泽。他不用吆喝,棍尖往左轻摆,鸭群便顺着田坎滑进刚收割的稻田;棍杆横着轻点,正在啄食的鸭阵立即停止行进。日头到头顶上了,便把鸭子赶到水边,看白羽红掌在清波里翻腾,搅碎一溪的天光云影。他坐在岸边的树荫下,掏出旱烟袋,一卷一卷地抽。那烟雾缭绕着他,也缭绕着无尽的时光。四下里只有水声、鸭叫声,还有秋风穿林打叶的沙沙声与他相伴。
外公一出去就是一两个月,晴天,戴着棕丝大斗篷来遮阳;雨天,就披着蓑衣戴着斗篷来挡雨。鸭子生病或受伤时,他就在田间扯把草药治疗。当第二天放鸭时,鸭圈里出现一两个绿壳鸭蛋时,嘎公那布满沟壑的脸上便舒展出幸福的笑容。鸭子长大了!可以回家了!他把鸭蛋积攒起来,到路过的寨子里与乡亲换点儿油米,一边放着鸭子,一边逆着水流把鸭子往家赶。
我的嘎公是个鸭客,曾经赶着鸭群,在田埂与溪流间,像云一样漂泊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