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盛斌
凡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乡间孩子,都有过捡禾线的经历。
所谓捡禾线,通俗地讲就是拾稻穗,也就是将收割过的稻田剩下的个别稻秆掐下来,一根根地扎成捆儿,带回家里。那带着谷粒的稻秆串起呈线状,又像寻觅掉在地上的麻线一样需要花费功夫,因此乡亲们就把这种活儿叫做“捡禾线”。如今看来,这种叫法是那么理趣、形象和贴切。
进入秋学,我照旧在离家不到五里的大队学堂早出晚归,去是下坡多,回是上坡多。路的两侧,紧靠着一畈畈田丘,田丘里满载着禾稻。据大人说,这些梯田是先祖们搬到这里入住后,一丘丘开垦出来的,大部分呈椭圆形,足有三百多亩,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那时,我对时间和面积的概念还比较模糊,只感觉这些稻田是我所见到的村寨里最集中最宽泛的存在。
插在田里的禾苗,到了秋季入学的时候,渐渐变得金黄起来。在孩子们的眼里,乡间的秋天似乎只有稍后的枫叶艳红和目前的稻粒金黄,才是这个季节最为耀眼的色泽和最为动人的景象。因此,每到稻谷收割的时候,我与伙伴们喜欢在田野边的路上甚至走上田坎去打望。阳光晴好的日子,偶尔有山风吹来,那一袭袭稻浪起伏我们的呼吸,将我们的思绪拉得更长更久,如那永远走不出的大山,日夜不停流淌的溪水。
进入国庆前夕的秋分时节,是乡亲们集中割禾的日子。常常是,闻着那一粒粒掺和着大人汗滴的稻香,听着那一声声稻谷脱落的脆响,就知道,又到一年开镰的季节了。祖辈传袭下来的愿景,从春天插田时的苗芽,终于变成沉甸甸的可以触摸到的丰收了。我们这群孩子似乎比亲自莳弄禾稻的乡亲们还要兴奋,不光能够吃到香喷喷的新大米,还可在空暇的时光去捡拾稻穗了。
这个时节虽没有连续三天的秋假,也就是秋季学期里勤工俭学的停课日子,但不论是放学,还是周日,我们都会走到大人收割后的田里捡禾线。其实,大人在割稻秆的时候,几乎都将田里的稻秆割得干干净净,他们从来就没有故意留下几茬稻禾让我们去捡拾的想法。多年的种田实践和生活滋味,使得他们对一粒稻谷一粒汗、粒粒稻谷皆辛苦的道理比我们理解得要透彻。
所以,孩子们捡拾稻禾线,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儿。然而,我们把从只剩下一蔸蔸禾茬、一捆捆稻秆的田里,能掐拾到哪怕一两粒谷子的稻秆,都当作最大的收获,心里会产生特别的满足之情。我与伙伴们,凭着以往的经验,从田坎边角的草叶下寻找,从割去稻秆的禾茬中寻找,从个别没有完全成熟的稻秆中,从倒伏在成捆的稻秆下,从铲桶停放的地方寻找着……一时半饷,我的双手从不会落空。一旦看到哪根稻秆上留有稻粒,我就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将它小心翼翼地掐下来。一般上了四、五根,就用其中的一根稻秆将它们捆绑起来。
在捡禾线的当儿,由于多是相伴而行的集体行为,有的伙伴会多捡拾一些,有的伙伴会少捡拾一些,也有的伙伴会一粒未沾。当大伙看到这种情况,多的会主动给空手而来的伙伴分送部分,而且大家心照不宣,不会向空手而来的伙伴家人说他“不中用”的话。于是我们把捡拾到的禾线握在手中,像握着宝贝一样,带着它们散发润香的气息,哼着自己也不明白的自编歌儿,凯旋回家,向大人报喜,并接受他们的“表扬”。把那些挂在竹竿上的一把把禾线累积起来,脱粒晒干,就是一升半篮谷子呀。在那个年代,怎不令人高兴呢。
现在的乡间,依稀还能看到乡亲用镰刀割禾、铲桶打谷的场景,却很少有孩子去捡禾线、拾稻粒了。不过,我依然能为自己有小时候捡禾线的历练而感到自豪,因为,从捡禾线的童趣中,我体验到了粮食的来之不易,也品尝到了珍视劳动成果的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