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帆
边城茶峒地处湘黔渝三省市交界,是湘西四大古镇之一。清朝嘉庆七年(1802年)九月,随着永绥厅(花垣县旧称)和永绥协治所从苗疆腹地吉多坪(今吉卫镇政府驻地)撤移,茶峒由清水江畔的普通塘汛一跃成为控驭三省边区的军事重镇。笔者查阅清代官方文献,为读者还原这段鲜为人知的往事。
毕沅收缩苗疆营汛
雍正八年(1730年)九月,清朝开辟六里(永绥厅旧称),在吉多坪建立六里新营。次年二月十九日,雍正皇帝批准大学士张廷玉议奏,添设吉多坪同知一员,为新营赐名“永绥协”。
据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刊印的《湖南通志》记载,永绥协共设置花园(今花垣县城)、雅酉、补抽、龙潭等四十八处塘汛,驻军分布永绥厅全境。这些据点以厅城吉多坪为中心,与乾州、凤凰、保靖和贵州松桃的塘汛相呼应,茶峒是其中的一处小塘。
茶峒,苗语称为“乍董”,意为汉人居住的洼地。由于远离厅城和交通要道,这里仅驻扎兵丁五名,是永绥协规模最小的塘汛。虽然军事上未受重视,但茶峒的历史十分久远。据《明实录》记载,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四川宋侬、茶洞(茶峒)蛮贼田大虫作乱,四川都指挥使司发泸州卫官军征剿,贼走宝靖(保靖)”。宋侬是今天秀山县宋农镇,位于茶峒西北二十四公里。这说明早在明朝初期就已有居民在茶峒生活。
清朝设置永绥厅后,随着外地客商涌入,茶峒凭借联结三省和水运便捷的优势,商业逐渐兴起。乾隆二十一年,浙江会稽人张天如主政永绥。他上任后广开集场,促进了经济发展。在谈到开设茶峒场的原因时张天如说:“茶洞(茶峒)土人四十余户、客店二十余户,民居比连。塘房在高坡之上,易于瞭望稽查。”可见当时茶峒的人口和商业已经初具规模。
乾隆六十年正月,湘黔腊尔山区爆发苗民起义,茶峒和周边的洪安、峨溶等地一样,都遭战火波及。嘉庆元年(1796年)七月十三日,督办苗疆事务的四川总督和琳为缓和矛盾,向朝廷上《苗疆紧要善后章程折》,提出划清民苗界址、归并苗疆营汛、委任苗官治苗等六条建议,清朝的苗疆政策从腹地控驭转向沿边防堵。
乾嘉苗民起义被镇压后,湖广总督毕沅于嘉庆二年三月连上数道奏折,落实和琳善后章程。其中涉及军事调整的主要有三个方面:一是将乾凤两厅苗疆腹地的官兵撤回边墙沿线防堵;二是将永绥厅四处分散的塘汛收缩成“长蛇阵”,官兵集中在吉多坪、龙潭、花园一线驻防;三是在花园增设绥靖镇,与永绥协分段负责“长蛇阵”的防务,永绥协归绥靖镇统辖。
毕沅的部署看似稳妥,实则存在致命软肋。乾凤两厅退守边墙后,湘西腊尔山腹地原来密如蛛网般的营汛体系,现在仅剩下永绥厅的“长蛇阵”勉强支撑。乾嘉苗民起义期间,该路粮运被张匹马一带的苗民持续梗阻达两年之久。因此,这条孤悬苗疆的补给线好比吉多坪的“氧气管”,随时可能被轻松掐断,而茶峒的命运也将在后续的军事调整中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王廷瑛初议迁治
嘉庆五年正月,朝廷任命祖之望为湖南巡抚。祖之望到任后发现,户部两三年前已批准加固永绥城垣以及建造月城、炮台等项预算,但该厅至今未领款动工。疑惑不解的祖之望下令催促。不久,他收到永绥同知王廷瑛的禀复。
王廷瑛解释说,吉多坪孤悬苗境,城外都是苗地,打柴取水极为不便。茶峒地处沿边,且背靠大河,若在茶峒修建石堡,将厅城移驻于此,对兵民均有好处。王廷瑛还说,他曾经会同永绥协副将仙鹤林、前任辰沅道成宁将情况向上反映,时任总督倭什布打算亲自前往苗疆察看,然后同巡抚提督一起商量。因此不敢领款动工,担心将来厅城移动致使钱粮浪费。
或许是因为官职卑微,王廷瑛不便单独提出迁移永绥协,但从他“兵民均难存立”等表述看,无疑隐含了这种想法。而且,他建议的是将永绥厅城移驻茶峒,并不是后来实际迁移的花园,可见当时的构想还不成熟。
收到王廷瑛的回复,祖之望以“永绥厅设置已久,岂可随意更张”为由对其严厉驳斥,并要求不得对外透露风声。但另一方面,他又向来自永绥的当地人以及熟悉苗疆的官员打听,回答都是“现在情形实为不便,若能移建茶峒,民苗俱得安贴”。正当祖之望举棋不定时,乾凤永三厅接连发生几起流血事件,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永绥厅协的移驻问题。
嘉庆五年三月十四日,永绥厅下七里(今长乐乡一带)长潭、排首等寨苗民吴流计、梁老六及客民佣工朱光明等九人,乘夜潜往保靖县新寨(现迁陵镇茶市村)抢夺耕牛二十四头,烧死民人八口。不久,乾州厅麻里湾苗民因地界纠纷将苗官打伤,枪毙苗兵一名。四月初旬,凤凰厅沿边又有苗民聚众在付家坝、黄岩江一带阻耕夺牛,打死打伤官兵乡勇十余名。虽然这几起事件很快被弹压,但祖之望不敢大意,赶紧将情况上报嘉庆皇帝。
嘉庆帝认为,朝廷撤军后湘西苗边不得安宁,主要原因是“苗地归苗、民地归民”的政策没有彻底落实。当从后续奏报中得知吴流计是被永绥厅苗守备自告奋勇带领苗兵抓获时,他顿时兴奋不已。闰四月二十六日,嘉庆帝向祖之望下旨,要求将民苗界址妥善划清。六月初一他再次下旨,要求将永绥厅下七里的出力苗官上报朝廷表功论赏,并向各厅的苗官广泛宣传,让他们死心塌地充当鹰犬。祖之望不敢怠慢,立即部署落实。当他收到地方官员关于苗疆划界的回禀后,不禁又是一阵头大。
原来,乾凤两厅因明末建有边墙,划界相对容易。而永绥厅城设在苗疆腹地,苗民起义时虽然客民大多逃散,但返回的仍有不少,其中还包括兵丁眷属。这些人耕种的田土与苗地交织错杂,官府曾试图按比例将客民田亩整段划出,怎奈地少人多,迟迟无法落实。而且根据“苗地归苗”原则,永绥厅腹内的田土都应当归还苗民,可朝廷又不愿移除吉多坪这颗钉子,以致苗民时常发难。面对这种复杂局面,祖之望只得请示嘉庆帝,待乡试结束即前往湘西调查,然后和总督、提督会商稳定苗疆的万全之策。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