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州溶江中学八(20)班 张诗涵(小记者证号X2025101200042) 指导教师 刘 婷
芙蓉镇的雨,是挂在悬崖吊脚楼檐角的一串碎水晶,摇摇晃晃,叮叮当当,把整个镇子都下成了一幅沁润的水墨长卷。
雨来时,常伴着一种宏大的背景音。那是猛洞河的水,终年不息地跌成瀑布的轰鸣。平日里,这声音是镇子的心跳,干脆而响亮。可一到雨天,万千雨丝落进瀑潭,那轰鸣便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湿润的绒布,变得低沉、浑圆,仿佛大地深沉的鼾声,从地底隐隐传来,托住了所有雨脚的细碎声响。于是,雨便在这天然的伴奏里,下得从容不迫,理直气壮。
青石板街是雨的琴键。雨水顺着陡峭的街面淌下来,在石板上敲出深浅不一的音色。高处是清脆的 “滴答”,到了低处汇成细流,便是潺潺的 “淅沥”。两旁的木板屋,门板被岁月和雨水浸成了深沉的栗色,此刻吸饱了水汽,散发出一种类似老檀木的、温厚的潮香。这香气里,又混进了某个敞开门户的作坊里飘出的靛蓝味道——那是土家人在染布,植物染料的气味在湿空气里格外浓郁,清冽而古老,像是从时光深处漫溢出来。
你若是循着另一种更鲜活的热气走去,十有八九会遇见那个做米豆腐的婆婆。她的摊子就支在五里长街的一个拐角,小小的煤炉上,铝锅里的水总滚着,热气顽强地穿透雨幕。嫩黄的米豆腐卧在清冽的山泉水里,你用瓷勺舀起一块,它颤巍巍的,像一块凝住的月光。浇上辣椒油、陈醋,撒上脆花生和葱花,一碗下肚,那股酸辣的暖流,瞬间就能把雨天的潮凉从胃里驱走,额头渗出细汗来。坐在她简陋的棚下,看雨帘外行人影影绰绰,瀑布的轰鸣成了遥远的画外音,你会觉得,这大概就是汪曾祺所说的“人间烟火”了。
雨丝也会落在那些悬空的吊脚楼上。从瀑布边的观景台望过去,参差的楼阁在漫天雨雾中,只剩下一片深深浅浅的黑瓦轮廓,仿佛一群敛翅歇息在悬崖上的巨大雨燕,沉默而安稳。雨水洗去尘埃,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瓦垄间的青苔绿得发黑,饱含水光。偶尔有穿着蓝布衫的居民,推开临河的窗,探出身收衣服,或是就那么静静看一会儿雨,人与楼,都成了这幅山水画里最生动的笔触。
雨将停时,瀑布的声音会率先清晰起来,仿佛从幕后重新回到舞台中央。水汽蒸腾,在半山腰聚成一带永不消散的乳白云雾,缠绕着古镇。青石板路映出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像一条蜿蜒的、发光的河。空气中满是负离子的清甜,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被洗涤过一般。
这雨,仿佛不是天上的水,而是从猛洞河里、从青石板的缝隙里、从每一块老木头的纹理中,自己生长出来的。它喂养了悬崖上的青苔,浸润了染坊里的土布,也调和了米豆腐碗中的酸辣。它让轰隆的瀑布变得温柔,也让静谧的古镇充满呼吸。离开芙蓉镇很久以后,你记忆里的那片山水,永远带着一场雨的湿度与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