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岩生
舅舅在自家火塘里烧起一堆旺火。
那旺火熊熊地燃烧着,映红了整个厨房,也照在舅舅那张苍老的脸上。
火塘的上面,挂满腊肉和香肠。熏得差不多的,显得油光发亮。才挂上去的,颜色还有点生。
柴火烧起,噼噼啪啪地响着,空气里散发出一种木柴燃烧的芳香。浓浓的烟雾向上升腾着,穿过那些挂着的腊味,穿透青瓦,炊烟袅袅,慢慢地散淡开去。
一
去年的冬月,我把腌好的鲜猪肉拿去乡下在舅舅家熏。
舅舅家在武陵山腹地的一个苗寨。把腌好的鲜肉挂在离火塘约1.5米的木架子上,烟熏火不燎,一个月后方成鲜香的腊肉。
上炕的鲜肉,才熏一个星期。在一个晚饭后的初夜,舅舅打来视频电话:“看,我在烧旺火,为你熏腊肉呢。”
从视频中可见,火的确很旺,火苗串有二三十公分高,架子上的腊肉在火苗及滚烫的烟气中轻轻地摇晃。
舅舅说,他和舅妈锯了好多柴,今年冬天烤火熏腊肉的柴火不用愁了。
舅舅今年75岁,是一名退休教师,在苗乡,受村民敬重。
初中肄业的舅舅,17岁就步入讲台,一直辗转于本乡的独树、水竹坪等几所村级小学当代课老师,直到他60岁。在即将离开三尺讲台之际,省里来文件说,凡未转正且达到一定条件的代课及民办教师退休后,可以享受一定的退休待遇。舅舅算是苦尽甘来,四十三年的代课生涯得到国家的认可,终于成了一名正式教师。
舅舅是个闲不住的人,或许是几十年来在农村养成的习惯,也或许勤劳肯干本就是他的品性。退休后,他回村当“农民”,耕田犁地、插秧种菜,十几亩的责任田被他侍候得地肥苗壮、颗粒饱满。猪、鸡、鸭、鹅等家禽家畜也是肥硕有样,欢歌在圈栏里。
4月中旬的一个周末,突然接到舅舅的一个视频电话说,他家今天插秧,请了几个人,他正在耙田,要我去帮办厨。于是我急忙往舅舅家赶,并按照舅妈准备好的食材,有条不紊地清洗、砍切、焖煮、炒炖,饭菜还没有弄熟,舅舅他们已收工回家。
舅舅放下犁耙,面带笑容地说:“这牛牯好强健,有些跟不上它,被它‘拖’得一身泥,它那不规矩的尾巴不停甩摆,飞溅得我浑身是泥巴。”我给他递上一把椅子,他坐下后拍了拍身上的泥巴,舒口气道:“老了,当年哪有这身泥?”
饭桌上,舅舅小酌了一杯,以酒消乏。
二
在秋末冬来之际,舅舅和舅妈两人便把山上的枯树枝捡来当柴,并堆放在山脚下的机耕道旁,待半干后便叫我大老俵用农用三轮车拖回。
拖回来的木柴,抽时间慢慢锯成一定长度的短柴,再劈成小块,然后堆放在柴房里。
舅舅是个豪爽大方的好客之人。也因此,闲暇之时,茶余饭后,来他家串门的邻居也多。他们讲农村常事,话田间地头,总有说不完的市井话题,聊不完的身边趣事,常常一坐就到了半夜,才依依话别。不管人多人少,时间长短,舅舅总是烧一炉旺火。还说什么,有恰(方言,吃的意思)无恰,烧炉火扎(方言,烤的意思)。
每每家中来人,舅舅总是热情招待,家中有什么吃食总是毫不吝啬地拿出来招待。
为这大方的品性,舅妈和他红过一回脸。那是初冬的一个傍晚,寒风夹杂着细雨,落在肌肤上隐隐生寒,天过早地阴暗下来,独树寨三位男士,打着手电筒,敲响了舅舅的家门。舅舅热情地把他们迎进门。一人说明了来意,十月十六日,他孩子结婚,请舅舅去帮写婚联,挂婚匾。舅舅自然是满口答应。说话间,他赶忙抱来几根干柴,边加边说,烧炉旺火扎。随后又忙前忙后找东西待客。他把几天前二女儿来看望舅妈买的5斤砂糖橘连同塑料袋一起拿出,闲谈之时,你一个我一个,5斤橘子不知不觉便没了,只剩一个空空如也的红塑料袋。舅妈几天前上山砍柴不小心崴了脚,二女儿知道后前来看望。广西砂糖橘是舅妈的最爱,再说,家住农村乡下,远离集市,购物不便,本想攒着点吃,哪晓得被舅舅的大方给弄得干干净净。客人走后,舅妈气不打一处来,和舅舅吵了一架。尽管如此,舅舅下次依然翻箱倒柜,寻物待客,还说财物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舅舅虽是初中肄业生,在那时代的偏远苗乡,他算是百里挑一的“秀才”。学历不高,但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字体结构紧凑,笔画刚劲有力、行云流水。附近十里八村哪户人家有红白喜事,都要请他去帮写对联。他那本厚厚的对联集中,不知收集了多少副关于婚嫁庆典、新居落成、丧事办理等主题的古今对联。
无论是乔迁新居的喜匾,还是婚嫁的婚匾等,舅舅的贺词也是随手拈来。“良辰吉日,天地开张,大吉大昌,舅爷贺匾座家堂,主家富贵荣华昌,舅爷送福得福,送贵得贵,送得主人得长久,送得主家富贵长……一杯酒敬上天,天地雨顺……八杯酒敬大门,大门八字开,时时出门不要等,提财归家笑哈哈……十杯酒,敬主家,贺喜主家千年发,以后子孙万年兴。”
舅舅临时发挥的贺词,说得主家心甜如蜜,听得宾客喜笑颜开。
三
舅舅家所在的山寨,是有名的干旱村,田少畲宽,粮食的分配量少之又少。在那靠挣工分过日子的岁月里,舅舅是家中唯一的劳动力,儿女们尚小,他又到村小代课,工分挣得少,是生产队里的老亏空户。别说粮食,就连红薯、苞谷等杂粮,都青黄不接。
1982年分田到户,舅舅更是忙碌和辛苦,为了家庭和工作两不误,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干活,放学后又是劳作到月亮挂上树梢。舅妈曾跟我说过,秋收时,舅舅是三更起床割稻谷,一早晨要割够舅妈一天的打谷量,然后,舅舅去教书,下课后顾不上吃一口剩饭或吃点东西果腹,便马上得搬挑稻谷回家,好几次在路边休息就倒在杂草丛中睡着了。有一次天黑了,还不见舅舅回家,全家人拿着手电筒沿路去找,结果发现舅舅在草丛中打鼾,舅妈牵着舅舅的手哭成了泪人。渐渐地,儿女们长大能从事农村的劳作了,日子才慢慢好了起来。
舅舅工作责任心极强,虽然是家里的主劳力,重活累活少不了他,但他从来不耽误教育教学工作。上学时间到了,不管多忙,农活多重要,他都放下手中的活,往学校赶,从没迟到、早退、旷工过。他经常说,误了阳春误一季,误了孩子误一生。以工作为乐的他,每每学生考出好成绩,他高兴得胜过舅妈赶集卖掉三头大肥猪。
在新学期的第一堂课上,舅舅都会在黑板上写两个字,即“敬”和“礼”。舅舅常说,敬重他人、礼貌待人、知敬懂礼,这是做人的基本准则;只有会做人,才会做事,做好事。
几十年来,舅舅已经桃李满天下。一次他到贵阳旅游,曾经的学生吴树保接待了他,席上喝了瓶白酒。回来后,他逢人便说,他的一学生在贵阳某单位工作,请喝酒,那酒香呀,至今难忘。还有一回,他随团到北京旅游,在北京工作的学生吴恩生盛情招待了他,回来后他津津乐道。开始我并不能理解,后来才明白,这是他人生的荣耀,他不是在炫耀自己,而是在告诉我们,人生的幸福不在于得到,奉献也是至高无上的快乐!
四
待腊肉差不多熏了一个月,舅舅打来电话说,腊肉熏好了,颜色鲜中透黄,黄中发亮,十分好看。为此,我和妻子一同前往舅舅家取回腊肉。
“你看,熏得多好,我天天烧旺火。”
春节过后,倒春寒,屋前的院子,岩坎、台阶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各家各户围坐火塘,享受着悠闲的年节时光。舅舅打来视频电话说,天气好冷,我和你舅妈在扎旺火。随后舅妈接过电话说,等天气好了,我们又聚聚,现在生活好了,不愁吃穿,拉拉家常,说说话叙叙旧。
舅舅家燃烧的旺火,就如舅舅的人生。他一生教书育人、乐善好施,就像烧起的一堆堆旺火,温暖自己也照亮着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