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秋月
这是入冬后难得的好日头,光从南窗斜斜地进来,在水泥地上摊开一片暖融融的鹅黄。母亲便是蹲在这片鹅黄里的,脚下是一只粗陶盆,盆里卧着几个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萝卜,沾着潮润的、沉睡了一季的泥土。她话不多,只拿了菜刀,抵住萝卜青青的头部,“咔嚓”一声脆响,那饱满的、水汽淋漓的身子便一分为二了。霎时间,一股极清冽又极冲的辛香,混着泥土微腥的甜,猛地窜进空气里,连那片懒洋洋的阳光,似乎也被惊得颤动了一下。
那味道,是我童年的冬天。它不像春日的花香那样缠人,也不似秋果的甜那般腻,它就是冬天的本身,凛冽、直白,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劲儿。剖开的萝卜,露出内里莹润的、微微透光的肉质,不是纯白,倒像新雪的芯子,最中心又透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青,仿佛还凝着昨夜田间的霜。汁水顺着母亲的指缝淌下来,不是泪,是更饱满、更欢实的,是属于土地的、活生生的津液。
“来,尝尝。”母亲总是这样说,顺手掰下小小的一块,递到我嘴边。那递过来的手指,关节处因常年浸水而微微发红、粗糙,可指尖却异常温热。我张嘴接了,牙齿一合,又是“咔嚓”一声,只是这回是在自己嘴里炸开了。先是凉,一股清泉似的凉意迅疾地掠过舌面;紧接着,那独特的、带着土腥的甜味便泛了上来;最后,待要下咽时,一丝恰到好处的、火辣辣的辛气才从喉头反窜上来,冲得鼻腔一阵通透,眼泪几乎都要出来。身上那点因久坐而生的、茸毛似的倦意,被这“咔嚓”一声,冲得干干净净。
“辣吗?”母亲抬眼看着我,眼角漾开细细的笑纹,那纹路里,也仿佛浸着萝卜汁水似的清亮。
“不辣,甜!”我总要逞强,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含糊地答。
“慢些吃,萝卜顺气呢。”她复又低下头去,将萝卜切成均匀的薄片,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沉实而安稳,像远处隐约的更鼓,替光阴打着节拍。“冬吃萝卜夏吃姜,不劳医生开药方。”她喃喃地念着,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手中的萝卜听。这句话,每个冬天都要响起许多遍,成了我们家入冬的某种仪式,一句关于平安的、朴素的颂词。
切好的萝卜片被收进一只白瓷碗里,略略用盐渍一下,逼出些许生涩的水分。有时是清炒,用几根青蒜在热油里爆香,倒入萝卜片,“哗啦”一声,那股辛香便温驯了许多,裹上了油润的烟火气。更多的时候,是炖汤。将排骨或是一小块腊肉,与萝卜块一同投进咕嘟咕嘟冒泡的砂锅里,火要细,时间要长,长得能让人的心都沉静下来。慢慢地,肉的丰腴与萝卜的清旷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交融了。萝卜吸饱了汤汁,变得半透明,入口即化,那股子冲人的“土气”早已化作醇厚的甘美,暖暖地一路熨帖到胃里,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如今我也到了母亲当年的年纪,站在厨房里,面前也放着一只萝卜,是刚从地里挖的,洗得干干净净,体态优美,看着有股子连着地气的、莽撞的生命力。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拿起刀,慢慢地切出母亲当年笃定安稳的节奏。
6岁的儿子走进来,睁着明亮的大眼睛:“妈妈,好大的萝卜。”我把一块萝卜递给他,笑了笑:“尝尝辣不辣?”他“咔嚓”一口,眼眸儿明明皱起,却嘴角一撅:“不辣,甜的!”
那一瞬,我总算明白,那些年我吃下的,何止是萝卜。我吃下的,是母亲从泥土里扒出的、一个季节的盼头;是她用粗糙的双手,从拮据的日子里盘剥出的、一点踏实的养分;是她将那清寒的岁月,细细咀嚼后,反哺给我的、最干净的甜与最温暖的辣。萝卜的“咔嚓”声,是贫瘠岁月里一曲清脆的断章,它切断的是萧索与虚浮,连接的,是土地最深的滋养与人心最朴素的守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