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昌舜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其实,圣贤也会犯错。大小、多少、先后之别而已。因为人终其一生所学和认知有限,经常需要选择和面对的也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复杂多样,变化莫测,要做到事事顺遂,万无一失,理论上不可能,现实中不存在。相对而言,圣人比贤人,更比常人所犯的错要少,要轻,改过要快,要好。
既然过错不可避免,惊慌失措、耿耿于怀或置之不理,皆不可取,应该坦然面对,泰然处之。陶渊明的《饮酒·其六》中有“行止千万端,谁知非与是”的诗句,即言对错其中,谁能分晓。但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过错不仅不会创造财富,还会或多或少带来损失,虽然不可避免,但少过错总比多过错好,小过错总比大过错好。因此,需要努力减少过错,适时反思过错,不断改正过错,防止盲人摸象的自以为是,避免掩耳盗铃的自欺欺人,克服刻舟求剑的一厢情愿,看清海市蜃楼的虚无缥缈。
过错是常态存在,改过则是常态行动。对常识性过错要避免,尝试性过错要包容,不得已而为之的过错要理解,不可为而为之的过错要杜绝。孔子《论语》中有“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之语,并以弟子颜回能够做到“不贰过”为傲。王阳明《传习录》中有“人不贵于无过,而贵于能改过”之语,是说“过错”本身并不是令人惶恐或憎恶的过错,不改的“过错”才是真正过错,能够及时认识和改正的“过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某种意义讲比没有“过错”还难能可贵,因为改过体现一种自觉、一种勇气、一种行动、一种净化、一种升华,改正的“过错”往往会成为通往进步的阶梯。《孟子·公孙丑下》有言:“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一方面君子作为公众人物,其过错也显而易见;另一方面君子有了过错并不要紧,只要能够及时修正,并不影响其在大众心目中的谦谦君子形象。《呻吟语》云:“事出于意外,虽智者亦穷,不可以苛责也。”可见,古时人们对待过错的态度是宽容的,哪怕对于君子或智者的过错。当然,圣人对常人的过错不仅在心理上宽容,也在行动上引导,正如《围炉夜话》里所说的“圣人不责人无过,惟多方诱之改过,庶人之心可回也”。
过错与缺点并不一样。过错是一种行为结果,缺点不是,而是完成某一任务或与别人竞争过程中在性格、能力、思维等方面存在的不足。有的过错也许是因为没有“避短”,和缺点有关。有的过错则是因为没有“扬长”,和缺点无关。许多时候,一个人的行为过错和其身上的缺点密不可分,相互作用。尽快找出缺点、尽力弥补缺点,可以减少或减轻过错的发生。《呻吟语》中有“疏于料事,而拙于谋身,明哲者之所惧也”“古之圣贤未尝不以怠惰荒宁为惧”的话,告诫人们要警惕和克服自身存在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缺点和不足。
过错与失败也不等同。虽然过错和失败都是事与愿违,会产生负面影响,但有的过错并不意味着失败,或并不是失败,只是遇到了暂时困难或出现一定偏差,离成功近在咫尺,甚至并不影响成功。不可否认,有的过错和失败有关,还可能是导致失败的直接原因。反过来说,有的失败存在一定的主观过错,但主要是因为客观条件所限。有的失败,则无过错可言,因为“成事在天”。
错过并非过错。错过大多为物理隔离,过错主要是目标偏离。有的错过是过错,带来损失;有的错过却成就彼此,收获意外。一般而言,宁可错过,不可过错。当然,有的错过仅仅就是错过,无伤大雅;有的错过可能是一种遗憾或无奈,令人无言以对,正如歌手刘若英在《后来》中所唱的那样。
悔过不是改过。能够悔过,至少认识了过错,是改过的前提。如果没有“才觉己有不是,便决意改图”的精神气,而是一味的悔过,并无益处,甚至会背上包袱,难以轻装上阵。“过”依然在那里,悔之晚矣。“悔前莫如慎始,悔后莫如改图,徒悔无益也。”诚哉斯言。
骄傲是过错的密友。许多过错的发案现场,往往都有骄傲的身影。王阳明说:“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曾国藩曾告诫六弟:“大抵第一要除骄傲气习,中无所有而夜郎自大,此最坏事。”古往今来因傲而败的比比皆是,有的甚至一败涂地。当然,过错的朋友不止骄傲,懒惰也是。正所谓“怠则苟,苟则万事隳颓。”还有贪婪、盲目、大意、侥幸、急躁等等。它们与过错或单线联系,或集体行动,是过错朋友圈里的活跃分子。
谦虚和勤奋是过错的宿敌。诗圣杜甫曾言:“多师是我师。”曾国藩说:“为学最要虚心。”其实,不仅“为学”需要虚心,“做人”“处事”也须虚心。就勤奋而言,它既是一种人生态度,也是一种成功之道。勤能补拙,熟能生巧,道理都懂,做到不易。朱熹曾说,“大抵为学,虽有聪明之资,必须做迟钝工夫始得。”他所谓的“迟钝工夫”,便是一个“勤”字。《礼记·中庸》中讲:“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吕氏春秋·纪·孟夏纪》中有云:“不疾学而能为魁士名人者,未之尝有也。”也是强调学习积累的重要,勤奋努力的必须。当然,过错的敌人也不止于谦虚和勤奋,还有诚信、乐观、冷静、细心、自律等等。过错遇到它们,也会绕道而行或干脆躲起来。
某种意义上看,过错仿佛与生俱来,并一路跟随。一方面,对待过错的态度,一定程度上影响着过错。一个人的一生就是是非功过交织的过程,过错也是人生经历的组成部分。所以,对于过错,不必太在乎,但也不应忽视。有的过错,不论是偶然,还是必然,它们都会成为一种历练,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有的过错,无关痛痒,可以改也可以不改,顺其自然;有的过错,需要及时改正,悬崖勒马,否则将万劫不复。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过不知或知过不改。有过不知,当然也就无从改正;知而不改,甚至将错就错,那么就是错上加错,小错酿成大错,甚至大概率在同一个地方再次跌倒。有时候,有了过错不敢当众承认,或出于面子,或心有不甘,尚能理解。如果其内心也不承认过错,甚至还自以为是,那么这种想法或做法也是一种过错,等于有了双重过错。与其文过饰非,不如闻过则喜,并努力改过,那么其过错就成为避免类似过错或更大过错的屏障,从某种角度讲,这个“过错”虽不值得犯,但犯得的值。
另一方面,对待自己的态度,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过错。比如是否会自省。只有常常自省,把自己当作解剖对象,才能发现问题,认识问题,解决问题,“修身以不护短为第一长进,人能不护短,则长进至矣”。如果缺乏自省,则既不能正确地认识自己,特别是在得意和失意之际的自我识别会失真无据,要么过于自信,要么过于自卑,也难以客观对待他人,或者漠视,或者贬损,即便偶尔夸耀,不是人云亦云,就是另有企图。卫国大夫蘧伯玉之所以被孔子赞为君子,是因为他善于自省。他曾说:“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这既是他对过往人生的深刻自查,也是他对自我认知的突然顿悟。孔圣人自己也曾说“无友不如己者”,这是另一种更高境界的自省。再比如是否怀揣一颗平常心。不要小看平常心,平常心里有大智慧。罗近溪说:“圣人者,常人而肯安心者也。”其实圣人也是常人,是愿意并能够“心安”的常人。如果能够保持平常心,就不会胡思乱想和为非作歹。又比如是否找准自己角色。这方面,应当从沈从文对“跑龙套”的认识中有所启示和受益。他说,跑龙套“另外还得有一份本事,即永远是配角的配角,却各样都得懂,一切看前台需要,可以备数补缺”。在工作中,在团队里,要找准角色定位,具备“跑龙套”的本领和劲头,把角色演好。在生活中,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没有导演,没有剧本,没有彩排,应当要有“看山看水独坐,听风听雨高眠”的随意自在,也不妨有“脂我名车,策我名骥。千里虽遥,孰敢不至”的豪气自信。
“生活总是让我们遍体鳞伤,但到后来,那些受伤的地方一定会变成我们最强壮的地方。”这是海明威《永别了,武器》中的一句话。我想,人生中那些曾经的过错又何尝不是让我们变得更加坚强的那份磨炼与砥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