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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17日

何 处 不 梅 花

田宏梅 摄

王吴军

推开窗,寒冷的风是利刃,扑在脸上有细微的疼。我的目光越过枯瘦的树枝、灰蒙蒙的屋瓦,正要收回时,却猛地被墙角那一点颜色钉住了——是梅,开了。

不是一树,只是斜逸出的一枝,从邻家院墙内探过来。疏疏的几朵梅花,贴在尚未融尽的残雪背景上,红得格外分明。这红,不是牡丹的富贵,也非桃花的轻佻,而是一种晕开的、半透明的绯红,像是把冬日最吝啬的那点暖阳,都收来酿在了薄薄的花瓣里。寒意仿佛更浓了,可梅花的那点红,却让冬日这浓得化不开的冷,有了一丝柔软的味道。

儿时的冬天,似乎总是冷酷而漫长。我的手脚常常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瑟缩着,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唯有当父亲牵着我的手,走过镇外那座破败的“梅坞”时,世界才仿佛忽然有了光彩。

那其实是几户人家的后院连成的一片荒地,也不知是哪辈人种下的,歪歪斜斜立着十来株老梅。平日里毫不起眼,枝条虬曲如铁,黑黢黢的,沉默地蛰伏在寒风里。可一旦开花,那景象便成了我贫瘠童年里最盛大的风景。

梅花的香气是头一个报信的。那不是扑鼻的浓香,而是一缕幽魂似的,清清冷冷的。当我觉得捕捉到了,它又飘走了;等我不去寻觅时,它又缠绕过来,比雪更清,比月更冷,一丝丝往我的骨缝里钻。循着这缕香望去,我的眼睛便不够用了。有的梅树满身是花,云蒸霞蔚,热闹得像一场无声的庆典;有的却疏朗得很,这儿三朵,那儿五瓣,像是水墨画上惜墨如金的点染。

我最爱凑近了看,看那梅花的花瓣如何薄如蝉翼,看那金丝般的花蕊如何从当中俏生生地挺出来。梅花也有未开的花苞,圆鼓鼓的,胭脂点的一般,蕴着无穷的力量。我用手轻轻碰一碰梅树的枝干,冰凉刺骨,可那花儿,却仿佛在呼吸,在微微颤动,传递出一种无声的、灼热的生命讯息。

那时我不懂什么是“傲雪”,只觉得梅花好看,香得特别。在一片灰白的世界里,它是唯一鲜亮、唯一温暖的所在。这温暖不是炉火般的炙烤,而是一种清明的、提神醒脑的慰藉,仿佛在告诉我:看,再冷的日子,也有美在坚持。

后来读书,我才知道这清清冷冷的梅花,竟被文人墨客浇灌了无比滚烫的情怀。陆游爱它的孤高,写诗道:“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林和靖将梅当作妻与子,赞叹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诗里的梅花,总是与雪、与月、与清溪、与寒夜为伴,愈是萧索,愈见精神。

这精神到了曹雪芹的笔下,又添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灵性。在《红楼梦》里,白雪红梅是最经典的画面。我总记得“琉璃世界白雪红梅”那一回,披着大红猩猩毡的宝玉,立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身后是如胭脂一般的红梅。那美,是极致的对照,也是极致的和谐。更妙的是“芦雪庵争联即景诗”,一群锦绣人物,围着新鲜怒放的红梅,烤着鹿肉,吟着诗句。于是,那梅花就不只是槛外的清客了,而成了雅集欢宴的见证,沾了人间的暖意与才情。等到宝玉访妙玉乞红梅,栊翠庵里的梅,又成了孤洁禅心的象征。那“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孀娥槛外梅”的句子,将梅花的出尘之姿,推到了云端。

原来,这一种花,竟能涵容孤愤与安乐,寄托尘世与超脱,它的丰盈,远超我童年眼中那份单纯的美丽。

后来,外出求学的我在异乡的某个公园,再次与一株老梅猝然相遇时,感受又自不同了。人生的风雪,终究不再只是窗外事。看着它黝黑皴裂的树干,看着它在料峭的风里,依然将花朵开得那样认真,甚至有些倔强时,我心里那层被世故包裹的硬壳,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

我忽然懂得了它那份“傲”里的“韧”。那并非是要与严寒争个高下,而是一种沉默的、近乎本能的坚持:我存在,我绽放,这是我的时节,我的生命。梅花不言语,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这力量,是温暖人心的,它告诉我,困境或许无法避免,但生命的姿态可以自己选择。

晨曦的光,此刻正缓缓移过窗棂,慷慨地洒在那枝探墙而来的梅花上。花瓣上的茸茸细毫,被照得清晰可见,那绯红也变得愈发透明、轻盈,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光里似的。风还在吹,但已不那么刺骨了。近处有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世界正从冬夜的沉睡中渐渐苏醒。

我看着那光中的梅,心中一片澄明。原来,重要的并非是“何处有梅花”,而是心中存了那一点清冽的香气,存了那一份在寒境中依然要好好开放的、温柔的倔强。那么,目光所及,寻常巷陌,枯寂窗前,甚至人生路途的某个萧索转角——何处不梅花呢?

那花,或许不在枝头,而在我看见它、懂得它的那个瞬间,悄然开在了我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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