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明
窗上积了尘,指尖一抹就亮了;心里若蒙了尘,该拿什么去擦呢?在这喧嚷匆促的人世间,我为自己筑了一间书房——让书,来为灵魂沐浴。
书房不必大,也无需华美。能容下一盏灯、一片宁静,能供养精神生长所需的那点微光与雨露,便好。
素墙木案,唯独门边悬一副联,纸色已微微泛黄:“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横批四字:“勤读苦学。”每日晨昏经过,或当心生倦意、脚步欲停时,抬头望它,便如听见深山钟响——悠远,沉着,提醒你路还长,学无止境。
我性子慢,于是进门左手设一架,专栖散文与诗。《朝花夕拾》的温厚,《我与地坛》的沉吟,《繁星》《春水》的清亮……晨光恰好溜进窗时,随手抽一册,轻轻翻开。纸页间的墨气似有灵,引我踏入一条幽径:花在字边低语,鸟影掠过段落,蝴蝶停在逗号上颤翅,蜜蜂“嗡”地穿过行距。风拂过纸页,捎来隐隐的溪流声,走着走着,水声潺潺而起,仿佛有座小桥,静静架在句与句之间——至此,人已不在房中,而在诗意的呼吸里缓缓沉溺。
我又爱怀古,右手一架便收着千年的回响。《诗经》的河洲杳杳,《论语》的春风习习,《庄子》的鲲鹏展翅,《大学》的明德昭昭……傍晚霞光满天,远处炊烟摇散饭香,我踱进来,取一册作精神的晚点。“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吟诵间,恍见古人宽袖摆动、摇头吟哦的模样。可偶尔,也会撞见“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样的句子,心头蓦地一紧,泪便无声跌进纸缝。原来在烽火连天、生死飘摇的年月,仍有人把整片山河的叹息,都扛在瘦硬的肩骨上。
书房正中,是小说扎根的地方。中国的《啼笑因缘》《活着》,西洋的《十日谈》《呼啸山庄》,悲欢重叠,命运奔流。最宜在燥热的午后翻开——日头愈烈,心愈浮。而一旦潜入他人的故事里,情节便如凉泉涌来,将烦躁一寸寸抚平。读到忘我时,窗外蝉嘶沸,室内静如秋水;心静了,世界也就跟着凉下来。
最里一隅,立着智慧的另一番面貌:《黄帝内经》察人体阴阳,《昆虫记》窥微物神圣,《齐民要术》藏耕种时节。书不怕杂,只怕不读。从这一角走出,若偶遇头疼身热,你晓得哪株草可熬一碗清粥;听见蝉声震耳,你听得出那背后生命的倔强与珍贵;布谷初啼时,你便知道——春已深,该俯向土地,种下种子,也种下光阴。
这便是我心灵的书房,方寸之间,为我隔出一片清寂天地。世声滔滔如潮涌,唯有在此处,我听得见自己心跳如鼓,也听得见万物轻柔回响。合上书页的刹那,心头的滞涩悄然消散,原来那些散落在纸间的文字,早已化作拂尘,轻轻拭去心尘。
——以书拭心,尘落光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