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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21日

静静的可立坡

向永号

可立坡不是幽微之坡,而是一座巍峨的大山。

它位于龙山县中部,从召市拔地而起,以海拔1000余米的雄伟之姿,北延至茅坪乡,西接洗洛镇,东与洛塔乡相望。小时候,总是觉得它像庞然大物,阻挡了父老乡亲的出路。

晴天丽日,我们驾车穿过喧闹的县城,经过两个村镇,渐渐看见它的阔影。不由得停下来,默默地仰望。“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它那遗世独立的美,深藏武陵山区,在时间的长河里静静地矗立。

历经沧桑,可立坡形成了云海凹槽、峰堡悬崖等丰富的自然景观。山顶平坦开阔,四周悬崖峭壁,随着眺望方向不同而变化,像静卧的神龙,像奔腾的骏马,像一艘停泊的航船,其独特的地貌,堪称山川形胜。很长一段时间,当地居民称其为“庙坪”,清朝末年更名为“可立坡”。

很久没有去可立坡了,一路上我们离山很久的乡魂,陶醉于回忆的欢乐与嗟叹。

可立坡过去人丁兴旺,货畅其流。曾有外坡、杨家和可立三个村,现合成一个可立村。除了土生土长的村民,迁来了不少外地人家,有的来自召市平地,有的来自常德、沅陵。这些地方有大河,旧社会时得不到疏浚治理,连年发大水,河边人家恐惧不安。为了躲避水患,他们接二连三迁移到可立坡。于是,山上住户有了李氏、舒氏、彭氏……鼎盛之时,集聚了三十多个姓氏上千户人家。那时候,龙山县中部还未通路,要走出召市进县城办事、读书赶考、外出经商做生意,必须翻越可立坡。可立坡一度成为交通驿站,不少人在山上开饭馆,经营商店,交易货物,慢慢形成了圩场。每逢赶场日,可立坡物富民丰,人来人往,有的来自山下的召市、湾塘、洗洛,有的来自邻近的贾坝、老兴、茅坪,较远的来自湖北来凤、龙山里耶。那时,可立坡盛产的玉米、马铃薯、红苕,经常被赶场人一抢而空。“龙山有个可立坡,土里干活收获多。一年四季有吃喝,狗都讨得到老婆。”村民的自豪之情汇成山歌飘向远方。

我们从西侧上山。可立坡西侧毗邻乌龙山大峡谷,距离县城较近,为了方便群众出行,龙山解放后,县里修了一条上山公路。西侧坡度平缓,环境清幽,半山腰多有凹槽。据老百姓说,可立坡有三块好看的凹槽,分别叫大槽、拖木槽和母猪槽,这些凹槽阳光很难抵达,蓄满了风,夏天格外凉爽。

公路蜿蜒曲折,沿途杂草丛生,大树稀少。新修的砖房大多空着,炊烟稀薄,偶尔听见几声狗吠,心里涌起寂寥之感。很久以前,可立坡有浩瀚的森林。植被茂密,夏秋凉爽,是飞禽走兽活跃之地。山中古木丛生,杉树、枞树、青冈满岭满坡,高大壮硕。然而好景不长,大炼钢铁时需要燃料,人们不停地砍伐树木,把它们拖下山,运往远方,铸造钢铁。田土下户后,林木随之分到各家各户。由于农村替代能源没有及时跟进,山上树木被乱砍乱伐,古木再次遭受厄运。为了守护好这片山林,龙山县2007年成立可立坡林场,山上林木划区分片,实行统一培育经营与管理。

汽车缓慢地行驶,路越走越高了,距离山顶还有几个弯弯和坡坡。

停下车来,左搜右寻,终于找到当年走过的那条茅草路。通往一个台地的路上,荒无人迹,遍布的野草挡住了我们的脚步。赭黄色的砂岩遍山皆是,多年风化雨蚀,很多碎化成颗粒状,在阳光的照耀下,黄澄澄的,光彩夺目。我们掠过密密麻麻的杂草,细数仅剩的古稀树木。不多久到达山顶,眼前一片辽阔,云朵伸手可及。凉风习习,空气清冽,沁人心脾,“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大家情不自禁吟诗作乐。我默默地想,多么开阔幽美的地方,在战乱频繁的旧社会,这里也不是一直都平静无忧吧。在山顶,我们遇见有战争遗迹的防御堡垒。遇见在山上四处乱窜的山鸡。遇见长势健壮笔直的黄柏树。遇见从另一个山头跑过来的舒庆联。他是可立坡的种养大户,外号“舒老三”。在外面开车几年后,2018年他回可立坡发展种养业。他说到外面打工,像水上浮萍,始终是飘的,有了稳定的产业,幸福生活才会长久;他说可立坡好,距离县城不远,地方又宽,气候适宜,发展产业有天然的条件;他舍不得家乡,想做个示范,其他村民跟着学,产业起来了,可立坡就会有奔头。看着他糊满泥土与草叶的身子,我禁不住心生敬意。

舒老三没有客套话,径直带我们登高峰堡。

可立坡有两个高峰堡,一个是摩岭堡,另一个是摩云堡,两堡相向而望,山形如屋脊,奇特险峻,中间有一块台地,是天造地设的观景台。极目远眺,右前方是龙山县城,高楼耸立,车水马龙,一片繁华景象;对面是湖北省来凤县,山峰林木,在云层里忽隐忽现;左前方的龙山县湾塘电站,大坝横卧,碧水悠悠,恍若可立坡遗落的一颗明珠。

在旧社会,可立坡很不平静,经常有土匪上山抢劫,搅扰老百姓的安宁生活。1935年5月,红二六军团驻扎在茨岩塘。听闻召市地区土匪猖獗,把可立坡搞得鸡犬不宁,民不聊生。不久,贺龙命令红军部队剿灭土匪。英勇的红军把土匪打得东跑西窜,土匪跑到原湾塘乡红石村,爬上高峰堡,躲进可立坡。红军在山下用六零炮激烈轰打,部分战士借火力掩护翻越高峰堡,挺进可立坡,在老百姓的配合支持下,很快消灭土匪。1935年11月,红二六军团主力战略转移,红十八师奉命留守。

1935年12月8日,红十八师撤离茨岩塘。突围龙山县城遭遇国民党反动派军队疯狂进攻,遂转战原洗洛乡、湾塘乡,翻越可立坡,在马鬃岭遭遇敌军封锁。

马鬃岭是可立坡的自然地标,石壁像马鬃一样光滑,行路像马鬃一样细微,以陡峭山岭和狭窄山道著称,地势呈“W”形,两侧崖壁坡度达85度,崖深60余米,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 。在那里,每一只鸟儿都飞得谨慎,每一棵小草都置于险境,每一缕山风都有点阴寒。人立于此,胆战心惊。有道是,翻马鬃岭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太平天国的石达开不信邪,1861年曾试图率军翻越此地,然而面对险峻的马鬃岭,不得不改道,另谋出路。

红十八师没有被吓到,在马鬃岭与敌军展开了一场英勇惨烈的战斗,硝烟弥漫山岭,喊杀声响彻云霄,许多英雄埋骨青山。消灭顽敌后,红十八师在当地村民的指引下,连夜撤离马鬃岭,从风响堡下山,东进洛塔突围。

撤离马鬃岭途中,一名红军战士受伤掉队,向氏老人意外发现,迅速将他藏在自家的苕洞里。他每天趁人不备时偷偷钻进苕洞,悄悄给红军战士治伤、送伙食。当时国民党带人四处搜查红军,扬言对知情不报者,枪毙全家,形势极为严峻。红军战士担心向氏老人受到连累,多次恳求他不要再管。向氏老人毫不畏惧,更加悉心照料。几天后,红军战士伤势好转,向氏老人备好玉米红苕,半夜时分送他离开可立坡。离别时,红军战士紧紧抱住向氏老人,满含热泪地说:“您是我的救命恩人!”

太阳越来越高,山风劲吹,吹散了天气的燠热。我们着迷地四处张望,那高峰堡、马鬃岭、苍翠的山色以及军民鱼水情深的动人故事,让我们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可立坡和记忆中还是有了明显变化,道路越来越便捷,信息越来越畅通,飞速流迁的时代,走出山外的村民越来越多。不知道从何时起,一不留神就有人离开可立坡了,起先一个一个的,后来一群一群的;起先是离开了,不多久又回来,后来是离开了就很少有人回来。

李开金老师一直没有离开的念头。他在可立坡土生土长,年轻时在召市中学任教,经常上山看护家园,退休后毅然回到可立坡养老。什么原因呢?他自己说不清楚。或许心里舍不下这抔土,这片风景,或许像他自己说的,人来到这世上,注定各有各的命运。他的命运,就是与可立坡不离不弃。

他经常在山上行走,畅吸清新空气,采摘板栗子和野山桃,看鸟雀自由地飞翔。

他经常爬上峰堡看日出,彩云自下而上翻滚、流淌,像瀑布飞流,像银浪排空,美丽得无与伦比。

他经常在山上吟诗高歌,“昔日伸手云中,今朝终露峥嵘。俯瞰奇美群山,昂首傲指苍穹。”

可立坡空气好,风景美,不可能没有人来游玩;种植的玉米、洋芋、萝卜、白菜……都是原生态食物,不可能没有人喜欢;流传那么多动人故事,不可能没有人感兴趣。他憧憬着可立坡未来的日子,应该像山一样丰厚,像水一样清澈,像酒一样浓郁。

可立坡东侧紧挨着辽叶村,境内有山谷,俗称“辽叶洞”,一条小溪穿谷而过。东侧这条路,沿途怪石嶙峋,地势陡峭,七弯八拐。从东侧眺望,可立坡像一匹骏马,马头朝着辽叶洞,专注地吃草,马尾巴在龙潭河里晃悠,拍溅出水花,水花飞洒山顶,白花花的,煞是好看。这样望着的时候,忽有感慨从心头升起。龙山地处武陵山区,南有八面山,雄跨湘渝,火热得叫绝;北有大灵山,如星辰闪耀,展现惊艳之姿;东有洛塔高山,装扮一新,正在闪亮登场。唯有中部的可立坡,静静地等待迎风招展的旗帜。

我们从东侧下山。太阳已经转到大山的后面,余晖给草木披上了一层银色,暖暖的。山路弯弯,有微光闪烁。一群鸟儿在霞光中飞翔,清澈的鸣叫声里充满着生机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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