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番 梁胜江
一
1月19日，晨雾裹着刺骨寒意，保靖县碗米坡镇的坡地间，寒霜凝在猕猴桃树枝干上，泛着冷白的光。近日气温骤降至零下，张承忠依然弯腰弓背在果园里忙活——他正在给每株猕猴桃根部盖膜保温。左手紧紧拽住黑色地膜顺着树干铺开，右手拇指和中指夹住膜边，那只缺了食指的手，指关节因常年劳作泛着暗红，被寒气浸得僵硬，却依旧精准拉平、压实地膜，避开裸露的根系。
1978年，张承忠出生于碗米坡镇柳树坪村。六岁那年，一天他跟着父亲去晒谷场，对轰鸣的打谷机心生好奇，伸手去摸时，右手食指被卷入齿轮……突如其来的剧痛与鲜血，让他的童年从此多了道阴影。伤口愈合后，他总把右手插在裤兜，写字时用左手死死遮住作业本，歪歪扭扭的字迹里，每一笔都透着不服输的劲。“那时候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走路都低着头，怕人笑话。”多年后提及，他指尖摩挲着右手手背，语气轻淡，却能让人想见那个缩着肩膀、眼神躲闪的少年。
1995年初中毕业，张承忠外出务工。接连几家工厂以他手有不便为由拒绝了他，直到玩具厂收留了他。他十分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从搬卸货的力气活做起，每天他最早到、最晚走，闲暇时他总盯着喷漆车间——那是厂里的技术活，待遇好还受人尊敬。一次午后，趁喷漆工午休，他偷偷拿起工具尝试，刚按下喷枪就被管理员斥责：“食指残缺还想做精细活？别白日做梦了！”羞辱的话语像针戳在心上，他脸红到脖子根，攥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却没吭声。此后，他更执着了，午休时躲在角落看师傅操作，午餐时扒两口饭就去记流程。执着的态度终于打动了一位老技工。后来，他靠着左手辅助、右手调整力度的反复练习，成了厂里喷漆最好的工人。香港老板握着他的手称赞：“手有残缺还能做到极致，真了不起！”这句话，让他第一次敢在众人面前露出右手。
二
2000年，22岁的张承忠遇见了爱情，组建家庭的念头让他渴望稳定。2005年春天，他揣着打工攒下的几千块钱返乡，可在城里找活屡屡碰壁：砖厂嫌他抓不稳砖坯，餐馆拒他于洗碗池外，工地的工友也劝他“回家歇着”。站在村口，望着漫山绿意，他咬咬牙：“别人能靠土地吃饭，我也能。”父亲想不通：“好不容易走出大山，咋又回来遭罪？”他红着眼眶说：“我不想孩子当留守儿童，也不想爸妈做空巢老人，一老一小我得照顾好。”
他从自家几分薄田起步，用打工攒的钱买了瓜果和药材种子。左手扶犁，右手攥锄头把——缺了食指使不上劲，就用胳膊夹住锄头，腰弯得更低，汗水顺着额角滴进泥土，在田埂上洇出小坑。可命运总爱开玩笑：种南瓜时遭遇连阴雨，熟透的果子烂在地里，黏腻的汁水浸着泥土，他蹲在田埂上，左手攥着泥块，指节捏得发白；试种药材不懂行情，干货卖不上价，忙活大半年连本钱都没挣回。“是不是我这手，连种地都不行？”深夜对着油灯，他一遍遍摩挲残缺的指尖，可天一亮，又扛起锄头钻进田里。
等到南瓜丰产有了效益，张承忠琢磨“以短养长”，2008年他在南瓜地里套种枇杷。客户的一句“枇杷个大味甜，就是籽太大”，让他有了新的追求。2010年，他买来几十本果树种植书籍和专业药具，一头扎进无核枇杷研究。授粉失败、果实畸形、口感酸涩，一次次失败磨掉浮躁，却磨不掉韧劲。他把“光靠蛮干不行，得懂技术”写在笔记本扉页，左手写字慢，笔尖划过的痕迹又深又直。历经六年，无核枇杷终于试验成功，省农科院挂职副县长杨拥军专程考察后称赞他：“用科研精神做产业，也要带动更多人致富。”
2014年，吉首市举办农民创业技术培训，张承忠揣着皱巴巴的笔记本赶去。“现代农业”“产业链”“市场分析”这些陌生词汇，像光一样照亮了他的前路。他坐在第一排，左手飞快记下笔记，课间追着老师问，直到弄明白所有问题。“以前只看《致富经》，培训后才知道国家重视返乡创业的人，政府还有扶持，我像找到娘家一样兴奋！”他不再“小打小闹”，流转土地规模化种植，凭着踏实肯干当选县派科技特派员、镇老年科协秘书长。此时的他，已不再是那个遮掩右手的少年，村民打趣“你左手比我们右手还灵活”，他笑着回应：“少根指头怕啥，脑子勤快就行。”
三
2019年，张承忠瞄准猕猴桃市场——猕猴桃适合坡地种植，市场潜力大。200亩坡地，他一株株栽下幼苗，每天天没亮就去果园查看土壤湿度、修剪枝条。可难题接踵而至：猕猴桃保鲜期短，集中上市价格被压得极低，不少农户的果子烂在库里。“不能让乡亲们白忙活！”他揣着自家猕猴桃踏上求学路：三番五次上门请教湖南农大教授，对方被诚意打动，专程来果园指导施肥；给省农科院专家寄去样品，连夜收到保鲜数据分析；坐十几个小时绿皮火车去陕西，种植大户见他右手不便仍执着，手把手教核心“即食”技术。他把要点记满三本笔记，回到果园反复试验，手上被藤蔓划出道道血痕也浑然不觉。“技术才是果子走得远的底气。”他语气坚定。
2024年，“湘西酉水阳桃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成立。办公室货架上，注册商标与专利证书旁，摆放着猕猴桃冰干片、果酱等。“以前只卖鲜果，现在做全产业链。”他左手拿起冰干片，眼神明亮，“电商拓宽销路，加工产品错峰上市，既能提升附加值，又让农户稳赚钱。”如今的他，讨论技术时会自然用右手比划，残缺的食指成了独特印记——那是岁月的馈赠，更是奋斗的勋章。
种植猕猴桃小有成就的张承忠没忘记乡亲。作为州级优秀科技特派员，他跑遍5个乡镇，倾囊相授种植技术。碗米坡镇李大爷以前种猕猴桃总愁销路，于是张承忠上门教他疏花疏果、保鲜储存技术，去年李大爷的果子通过电商卖了两万多元，拉着他的手激动地说：“你这缺根指头的手，比我们完整的手还管用！”截至目前，超500名农户跟着他种猕猴桃，户均技术增收数千元，土地流转和务工带来稳定收益。他牵头的技术交流群里，每天他会为大家解答疑问、分享技巧，有人问他图啥，他说：“我是农民出身，知道种地的难，大家一起富才是真富。”
如今，每天清晨，张承忠仍会去果园转转，左手抚摸饱满的猕猴桃，右手轻轻拍打藤蔓，像与老伙计打招呼。站在坡地顶端，望着漫山绿意，云雾散去，阳光洒在他身上。那只残缺的右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有力量。“我的目标，是把湘西猕猴桃打造成响当当的品牌，让大山里的果子靠科技走出国门。”张承忠说着，他的声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