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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22日

茶峒往事

(下)

边城茶峒及翠翠岛上翻开倒扣的《边城》书籍雕塑。 石林荣 提供

杨文帆

(接上期)

贵东道节外生枝

嘉庆七年九月初旬,傅鼐根据新任湖南巡抚高杞“若可移动即宜及早赶办”的指示,前往吉多坪部署移驻事务。路过松桃时,他会晤松桃协副将刘廷奇和同知郑锟。令傅鼐没想到的是,正是这次见面,差点让他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

原来,刘廷奇曾随同福康安在湘西打仗,一直对当地苗民的剽悍心怀畏惧,很不愿意看到永绥厅协迁往沿边。听了傅鼐的计划,他和郑锟急忙快马将消息告知贵东道周纬。周纬也曾跟随福康安镇压湘西苗民,接到消息后他马不停蹄赶往贵阳求见巡抚初彭龄。

初彭龄,字绍祖,山东莱阳人。他为官刚正不阿,一生弹劾贪官无数。嘉庆六年二月,在云南担任巡抚的初彭龄奏请回京任职,朝廷调贵州巡抚伊桑阿补缺。时值贵州石岘苗民起事,伊桑阿赶往铜仁府镇压。他为了邀功,向嘉庆帝谎称带队捣毁了石岘苗寨,将首伙要犯全部擒获。但真实情况是伊桑阿本人在铜仁,石岘系布政使常明带人围剿,而且岩屯沟、上下潮等寨还有众多苗民未投诚,更谈不上首伙全获。最可笑的是,伊桑阿还煞有介事地谎称亲自指挥官兵放排枪打死了一名执旗呐喊的头目。

收到伊桑阿的奏折,嘉庆帝欣喜不已,将其交吏部从优议叙。然而当琅玕赶到铜仁时,发现“首逆枪械皆未缴,各寨方沸然”。此时伊桑阿已返回贵阳,琅玕只得再次发兵攻打岩屯沟七寨。嘉庆帝得知后认为伊桑阿已经奏报平定,琅玕此举涉嫌生事邀功,下旨将其狠狠训斥一顿,同时又叫马慧裕向傅鼐秘密询问实情。此前,傅鼐听闻伊桑阿来到铜仁,曾带领飞队前往支援,结果反被其怒斥为越境抢功。收到马慧裕密信,傅鼐把伊桑阿欺君罔上的丑事扒了个底朝天。接着,挨了一顿臭骂的琅玕返回云南时又把伊桑阿虐待下属、横行地方等恶行告知初彭龄,嫉恶如仇的初彭龄立即弹劾伊桑阿。收到马慧裕和初彭龄的密折,嘉庆帝龙颜大怒,下旨将伊桑阿就地绞死泄愤。

嘉庆七年春,担任刑部右侍郎的初彭龄奉旨前往贵州查案。因贵州巡抚富尼善病故,便由其暂代巡抚。见到初彭龄后周纬急忙禀报,称以前听闻永绥厅协要迁走,自己曾亲到边界向永绥苗民打听,他们说一旦内移,卖食盐衣布的商贩就不来了,因此苗民打算强行阻止。周纬还说,他五月初约傅鼐见面,傅鼐告诉他势在必行,如果苗民阻挠就用兵威震慑。将来撤移时要从正大营(今松桃县正大镇)绕道,贵州有必要预为防范。

听了周纬添油加醋的一番话,初彭龄又询问曾在湖南任按察使的贵州布政使百龄。百龄也告诉他,这事虽然经过黔楚督抚商议,但永绥厅协若内移,不仅当地苗民无以为生,恐怕久居的百姓也未必都愿弃其田产房屋而去。如果强行迁移,贵州边界今后将独自承受巨大压力。况且他们说移撤官兵要经过贵州,这不仅会惊扰贵州苗民,恐怕湖南苗民也会迁恨我们。

征求百龄的意见后,初彭龄感到事态严重,连忙用四百里加急上奏嘉庆帝,同时给高杞去信请其下令暂缓移驻。经过初彭龄这番干预,永绥厅协移驻的前景又扑朔迷离起来。

傅鼐仓皇撤移

九月三十日,嘉庆帝下旨将永绥厅协移驻之事暂缓。他在上谕中说,永绥厅准其内移,原指望两得其便。现在苗民打算阻止,客民也不乐意,必须从长计议。初彭龄到贵州任职不久,办理苗疆事务不如傅鼐熟练,但移驻之事是傅鼐的个人偏见也说不定。高杞刚任湖南巡抚,从前未参与谋划,不用回护其短,这件事交由高杞会同黔楚两省督抚慎重讨论后再行上奏。

嘉庆帝还告诫高杞等人,安抚外夷之道动不如静,不到万不得已,就应当维持现状,“拘守之人总无大谬,好更张者终有差讹也”。后世大多认为,嘉庆帝缺乏大刀阔斧推行改革的魄力,只能勉强称得上守成之君。从他最后一句上谕,我们或许能找到原因。

十一月初四,高杞的奏折传递到京师。但他奏报的不是已下令将移驻之事暂缓,而是一条令嘉庆帝意想不到的消息:永绥厅协已经移出吉多坪。

在松桃与刘廷奇、郑锟会晤后,傅鼐一抵达永绥,便与魁保、于天禄、王廷瑛等人加紧商议移撤方案。从凤凰出发前,他事先通知飞队赶往永绥集结。队员到齐后,他命令苗官带着两千名苗兵在吉多坪经龙潭至花园、茶峒沿线防护。从九月十二日开始,先将厅城存放的大炮、火药、器械等共十二万九千余斤运走,再将兵民依次移撤。沿途派拨文武官员带领官兵、飞队按划定好的路段,或接替护送,或梭织巡逻。由于吉多坪至茶峒难以一日行走,傅鼐又命令将物资器械先运到龙潭,再逐次转移茶峒。

九月十九日,永绥厅协全部移撤完毕。当高杞上奏时,他还未接到嘉庆帝要求暂缓的谕旨。在奏折中,高杞声称“苗情俱甚宁贴”,但据《傅鼐行状》记载,当官兵移撤时,沿途各寨苗民皆手持枪矛,充满警惕。某日黎明,忽然有万余苗民聚集在吉多坪城下欲生变故,傅鼐佯装镇定组织撤离。此后整整一个月,吉多坪终日烟焰漫天,枪炮声不绝于耳,贵州边界惊惶不已。苗民为争抢入住,导致原打算留给苗官使用的旧厅城化作一片废墟。眼看苗官无力控制局面,傅鼐急忙带领数百名飞队前往弹压,结果被闻讯赶来的苗民重重包围在吉多坪,最后靠使诈才得以狼狈逃脱。

接到高杞的奏报,嘉庆帝眼看木已成舟,只得下旨称永绥既然已经内移,“若再有更张,转属不成事体”。清朝统治势力在深入腊尔山腹地七十二年后,不得不从吉多坪灰溜溜退出。

嘉庆八年三月,为加强边界防堵,黔楚督抚经会商,议定在两省交界的螺蛳董驻扎守备一员、兵丁二百名,归入永绥厅协管辖。同年,傅鼐组织修建茶峒石堡。据史志记载,茶峒汛原有堡门二座、土墙一百余丈,厚五尺、高一丈,下用毛石砌脚。傅鼐改建石堡后,长四百一十二丈,高一丈一尺,底宽九尺,顶宽七尺五寸。设东南西北四门,东曰“宣化”,南曰“叙顺”,西曰“怀远”,北曰“通济”,门各有楼,城垣安设炮台四座、垛口四百二十个,茶峒据此成为控驭湘黔川三省边区的军事重镇。

一百多年后,随着清王朝的覆灭,历尽沧桑的茶峒城墙早已破败不堪。一九二二年夏,一位叫沈从文的青年士兵随军路过这里,后来他以茶峒为故事发生地,创作出闻名天下的乡土小说——《边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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