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凯频
早几日，那个叫“呆呆”的姑娘家在抖音里调侃，屋里杀两头年猪，担心父亲年纪大，捉拿不住大肥猪，需请人帮忙，承诺前来帮忙的人管吃刨汤。两日后，上千人如约从四面八方奔赴到他们的村寨，演绎成以“刨汤宴”为主题的乡村大狂欢。
这始料未及的场面，除开网络媒体效应，其实包含着年猪文化的传承和刨汤味道的诱惑，还有对传统乡土烟火气的重温。
从古至今，在汉文化中，猪一直被视为财富、丰盈与好运的象征。从造字可以看出，“家”由“宀”和“豕”组成，屋里有猪成为家。在农户家里，猪是能换成“大钱”的物品，其他蔬菜瓜果杂七杂八只能换小钱。猪养得好不好，直接关连到家庭的经济状况。传统的农耕生活，家庭养猪是治家的习惯，也是致富的门道。某家人喂猪喂得多，长得快，喂得大，母猪发崽多，证明财运旺象。相反，喂猪长得慢，发瘟病死，母猪不发崽，母猪压死猪崽，被说成是背运。
喂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花好长时间，费好多工夫。传统纯种黑毛民猪，肉质好，生长周期长，喂得好，一年半才能长成一百大几十斤。物资贫乏的年代里，我家里人口多，劳力少，主粮不够吃，杂粮也不多，经常以瓜菜代替。人都吃不饱，没有谷物喂猪，猪长得更慢。先年腊月杀过猪，婆开始划算，担心浪费过年期间浓稠的潲水，买回一对小猪崽。两头比一头好喂，有伴，不闹圈，冬天挨着睡，相互取暖，放在外面也不乱跑，吃食相互争抢，容易长架子，也容易催肥。春夏两季，草木茂盛，婆和两个姐姐背着大背篓上山采猪草。晚上在油灯下剁碎煮熟，闷在大岩缸里。每餐挖几瓢猪草，拌点粗米糠，将就着喂，慢慢拖着。两头猪只长骨架不长肥，嘴尖毛长，像山里的野猪。我放学回家放牛时，把猪一起赶到山上放养，吃草。直到秋天，收了红薯、南瓜，把红薯藤剁碎，掺和南瓜、红薯拌成精饲料喂养，架子猪才开始长膘。
长过百十来斤时，把稍大的一头作国家派购猪，父亲和大伯把猪生绑在竹竿上，抬到公社交与食品站。领回国家平价的猪款，可以顶一家人大半年的生活嚼用。剩下一头作年猪，婆开始加紧催肥，省着口粮，在南瓜红薯里面掺些包谷粉，煮熟，热喂。父亲有的是力气，春天在山坡的畬地里种了玉米，一直存在谷仓里，留着催猪。深夜还给肥猪加餐宵夜。猪依着我们的意愿，长得飞快，一天一个样，直到滚肥溜圆。年前杀，准备着过年，熏成腊肉。
农家人过年杀年猪，是生活必需的。神龛下祭祀祖宗的猪头，年夜饭的蒸肉，扣肉，红烧肉，水丸子，饼饼肉，炖猪蹄，酸辣子炒猪肠，饺子……小孩子给外公舅爷拜年，年轻人给岳家拜年，需要的猪腿，来年待客的腊肉，全在年猪身上。自家不喂猪，单要去买，得花很多钱。现在的城里人，体验或回味乡村生活，或答谢生意上的客户，甚至为了拍个视频渲染效果，到农户家里买头猪，找个农家乐，请来屠夫杀，大家海吃海喝一顿，带块肥膘肉回家，完全是图热闹，造气氛，意义与味道完全不一样。
杀年猪是吉祥事，主家提前选定一个双日子，避开天干地支的亥日。预约好屠夫。屠夫往往同一天应承多家，需要排队。报请亲戚里道某日“杀年猪”。“杀年猪”是吃刨汤的代名词，报杀年猪，就是请吃刨汤。为了相互宴请，亲戚间的杀猪日专门错开。
杀猪那天，照例有一些程序。主家在神龛下和猪栏边点燃香火纸钱，祭祀祖宗和主管牲畜的豕官神，祈祷护佑来年饲养顺利，六畜兴旺。亲戚里道拖伢带崽都来了，大人给屠夫打下手，帮搬畜盆，烧开水，扯猪尾巴，提猪耳朵。碰到猪太大太重，提不起，要两人用扁担托住肚子，抬起来，人手要多。猪杀死后，趁热烫开水，帮着用刨子煺猪毛，用捅杖翻猪肠。孩儿们自顾玩耍，看热闹。
小时候，我很喜欢看杀猪，准确说，是巴望吃到肉。看杀猪刀、刮毛刀和分边刀的不同，看套在捅杖上刮毛的两个奇形怪状的铁刨子，看屠夫从死猪蹄腕部切开一个小口，用捅杖插进猪体内，捅到猪的肩胛、前腿，翻过面，捅杖越过肚皮捅另外一边。屠夫捅，另一个人用棒槌顺着捅杖头轻轻拍打，直到捅通猪的各个部位。然后屠夫用口对着切口使劲吹气，吹着吹着，腮帮和眼珠胀得鼓鼓的，脸涨得通红，把整头猪也吹得胀鼓鼓的，像吹气的玩具，然后捆绑扎紧，大人帮忙把猪放进畜盆里烫水煺毛。屠夫煺毛前，按婆嘱咐，拔几根最长的猪鬃，留作她在做布鞋上鞋底时穿针引线。杀好摆在门板上的猪肉，某处还会跳动，感觉很神奇。
我们一伙小孩儿和几只土狗守在旁边，看屠夫钩住尾椎骨将猪倒挂在木梯上，剖开猪胸猪肚，取刀口血，取杂碎，看屠夫利用捅杖翻肠子……屠夫先敲出四颗猪獠牙，分给我们作玩具。我只顾要了猪尿泡，拿到草木灰里吸干，抖掉余灰。用小竹筒插进尿泡，吹胀扎紧，当气球玩。后来接触到“死猪不怕开水烫”“杀猪莫怕猪叫”“猪尿泡打脑壳不痛——气人”的俗语，我能很准确地理解。
猪杀好后，主家割下颈项肉，猪肚，猪肝，猪肺，猪心，猪肠，意取全猪，烹制成一锅刨汤，配上猪血煮白菜，胡萝卜，酸萝卜，招待屠夫和客人。
刨汤是传统的土菜，把颈项肉切成大块，先把肥肉炒出油脂，放入瘦肉，再加入煮熟的猪肚，猪肺，猪心，猪肠，最后放入生猪肝。几乎无需烹调所用的各种香鲜调料，只佐以黄姜片，花椒，剁辣椒，适量食盐。焖上片刻，再掺入泉水，文火慢煨，起锅前放入香蒜苗。鱼吃跳，猪吃叫，现杀的猪肉，烧煨成的刨汤，肉质细嫩，汤汁鲜美，不油不腻，原汁原味，老少皆宜。
席面上，主家与屠夫、客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相互间劝酒夹菜。几杯酒下肚，男人们水田畬地，雨水日头，禾苗瓜菜，年景收成……女人们家长里短，衣角袖口，细针粗线，生姜大蒜…… 全融入刨汤里的味道。人生的酸甜苦辣，是非得失，随着升腾的热气，烟消云散。桌下炭火旺红，桌上热气腾腾，场面喜庆祥和，飘扬着浓浓的亲情，浓浓的乡情。
现在的山寨几乎很少有人喂猪，过年自然也很少有人杀年猪，年味似乎少了一点什么东西。外出务工的年轻人，也要等到年边才能回家，过完年正月初几又外出谋生活，像候鸟迁徙。回想以前，腊月里一声猪叫，像开场的锣鼓，一场过年的大戏开始，山寨像一个大戏台，接下来每家每户打糍粑，磨豆腐，烫米面，杀鸡宰鹅，空气中全是过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