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 安
祖母常说厨房里那些旧瓷碗是时光的容器。
祖母去世的第七天,我推开了老屋厨房里那扇滞涩的木门。一股陈年的、混着柴火灰烬、干草药和油脂冷却后特有的微腥气便沉沉地扑上来,笼罩住口鼻。下午三点的时候,光线穿过唯一的那扇糊着泛黄报纸的小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空气中漂浮着的、安静的尘埃上。光柱的尽头正好落在灶台边沿的一摞碗上。
最上面的那个就是旧瓷碗。白底蓝釉,画的是很简陋的缠枝莲,笔画歪歪扭扭。碗口有个缺口,豁着牙,露出里面的粗粝胎体。碗身有几条细密的冰裂纹,像岁月用极小的笔在碗上画出的一张网。祖母说过这碗里装着日子。那时我不明白,觉得它丑而且旧,盛汤饭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避开它。
这时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拿起它。碗壁上有着厨房里经年累月的寒气,摸上去很沉,不是瓷器那种轻盈的感觉,反而像被水汽和时间吸饱了一样。凑得更近一些,目光在蛛网状的裂缝间游移。裂纹呈深褐色,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嵌着。不是污垢,而是一种很细小、已经凝结成块的沉淀物。我迟疑了片刻,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最密集的地方。
一丝味道,在口腔中极其缓慢但又异常清晰地绽放出来。
最初的咸味是咸中带苦,有矿物感,像深井石壁的气息。紧接着一股尖锐而温吞的酸味就渗出来了。接着出现的是甜味,并不是糖的那种甜,而是植物根茎、果实经过长时间在密闭环境中发酵之后产生的一种醇厚的甘味。最后所有的味道都如退潮般消失了,只剩下一缕幽微而固执的香,从味蕾深处袅袅升起——是桂花的香味。不是盛开时那甜美的花香,而是在盐渍、风干之后又经过时间的浸润,去掉了所有的浮华,只留下了一种清冷的香气。
香气如同一把生锈却精准的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记忆中尘封的一扇门。
在同样的一个斜阳照耀下的秋日下午,我看见祖母站在院子里的老桂树下。踮起脚来,用一根细竹竿轻轻地敲打桂枝。金黄的桂花像米粒一样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摊开的、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上。专注地敲击着,侧脸带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晕。风中飘荡着新桂醉人的浓香。接着把收拢的桂花放在簸箕里拣去杂质,没有水,只在竹篾筛子上铺上薄薄的一层,在廊下阴干。等到失了水分后变得有些蔫软的时候就放进旧瓷碗中,一层桂花一层粗盐细细压实。用干荷叶封住碗口,系上麻绳,端到厨房,放在碗柜最里面、最安静的地方。
“等等。”她那时手上沾了盐粒,对我说道,眼睛望着碗柜深处,好像在跟碗说话,又好像在跟远处的某人说话,“让它自己慢慢变,变成老滋味。”
那时候我五岁或者六岁。老桂树还活着。祖父还在,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慢悠悠地抽着水烟,咕嘟咕嘟的声音,就是那个下午宁静的背景音。祖母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变白,手脚很利索,一口气就能从井里拎起满满一桶水。时间,在那一个午后是浓稠而金黄的,流淌得十分缓慢,甚至可以看得到每一朵桂花下落的过程,也可以想象到那样的日子会被很好地保存下来,永远不会有打开的一天。
后来,树被砍掉,为的是给新修的村道让出空间。冬天的一个早晨,祖父悄无声息地睡去,再也没有醒来。祖母的背是一年一年,在我未曾注意的时候,渐渐弯下去的,像被风吹弯的稻穗。她仍旧用旧瓷碗来盛汤、盛粥,有时也装她自己腌制的咸菜、酱瓜。碗口的豁口又大了一点。偶尔回来的时候看到那碗,总觉得碍眼,几次说:“阿婆,这碗破了,扔了吧,买新的。”她总是摇头,用抹布仔细地擦拭着碗上的裂纹:“扔它干啥?还能继续使用。习惯用的东西,顺手。”
她不说“里面有日子”,但是她的眼神、动作却在擦拭那些看不见的时光。她坚持用着所有的旧东西:豁口的碗,补过多次的搪瓷盆,手柄被磨得发亮的锅铲。她把日子过得很小心,守护着那些正在快速消失的、她所知道的一切。
碗柜深处不只有一碗桂花,还有一罐她年轻时腌的梅子,说是用竹沥水调的,可以止咳;有一瓶泡了三七、当归的药酒,颜色红得像血一样;还有小包油纸包裹的我儿时掉下的乳牙。她的厨房就是一个微型的时间博物馆,而那个布满伤痕的旧瓷碗则是她的主展厅,是她存放记忆和情感的地方。
夕阳的余晖也照到了灶台。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氤氲。祖母系着粗布围裙,背对着我,正在切腊肉。她的动作已经变得很慢了,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的声音也不再像年轻的时候那么清脆利落,而是带有一种沉稳中略带迟缓的节奏。
我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绾成了一个小髻,瘦削的肩膀微动,抬起了手来用袖口擦了擦被热气熏湿的眼角。我不说话,不打扰。我只是看着,用力地看。然后,等她转过身来见到我时,那张菊花瓣般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平时常见的略带责备的笑容:“回来了?站那儿干吗,快洗手吃饭。”
碗底的裂纹在斜阳下,深邃如时光的通道。冷冽的桂花香此时似乎有了温度,熨帖着舌尖,也熨帖着胸腔里那片空荡了很久的地方。终于明白祖母说的“收着日子”是何意了。日子不是日历上被撕下的纸张,也不是钟表上走动的指针。日子就是桂花落在围裙上的重量,粗盐颗粒与手指之间的触感,旧瓷碗边缘豁口所造成的微痛,还有黄昏中食物在锅里翻腾时发出的心安的声音。都被这只沉默、伤痕累累的碗悄悄地、固执地,收进一道道细密的裂纹中去了。
碗轻轻放回原来的地方,回到斜阳的光辉中。厨房还是安静的,灰尘还是在光柱里慢慢地飘动。但是我知道有些地方已经不一样了。三十二年前那朵桂香穿过碗缝,穿越祖母去世后七天的空虚,最终落到了我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