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海贝
雪意在空中酝酿了整整一个午后,天色沉黯,随时都要压将下来。老陈最后一次擦拭着“渡舟书屋”那方小小的木质招牌,招牌上的漆字已有些斑驳。今天是旧年的最后一天,也是这间书屋存在的最后几个钟头。
他推开玻璃门,门楣上那串贝壳风铃撞出清凌凌的碎响,这声音陪了他二十年。四壁到顶的书架已然半空,露出原本木色的肌理,地上散乱地放着些捆扎好的书籍,等待命运未知的迁徙。只有临窗的那张笨重橡木书桌上,还整齐地码放着寥寥数十本书,那是他特意留下的,仿佛最后的留守部队。
午后光景,街面上行人寥落。这座城市的年末,总有一种被抽空的匆忙,人们像退潮般被卷向各自的巢穴,或是喧闹的宴集。很少有人会在这时拐进一条僻静小街,走进一间即将关闭的书店。
老陈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他并不期待顾客,只是习惯性地,想陪这老店度过最后的时光。他随手拿起桌上一本《瓦尔登湖》,封皮是湖绿色的,已褪得很淡。他摩挲着书脊,想起二十年前刚盘下这店面时,他也是这样,在第一个午后,读着这本书,心里充满了对某种宁静生活的向往。
风铃又响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裹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他在门口顿了顿,似乎被屋内的空阔和寂寥所慑。
“随便看看。”老陈抬起头,声音温和,“很多书都打包了,桌上这些,是最后一批。”
年轻人点了点头,目光在空了一半的书架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那张橡木桌上。他走过去,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书脊。他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不像是为淘书而来,倒更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处所。
“要关门了?”年轻人问。
“嗯,到期了。”老陈说,“房东的儿子要结婚,这房子,要收回去做婚房了。”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本《过于喧嚣的孤独》。书很薄,封面是暗调的。“赫拉巴尔。”他低声念出作者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一个暗号。
“一本好书。”老陈说,“关于一个人,和他的废纸站。”
“我也在一个……快要结束的地方工作。”年轻人忽然说,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缝隙,“公司裁员,整个部门,年后就不存在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去收拾东西。”
老陈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看见年轻人眼底的茫然,那是一种在时代湍流里被打乱了节奏的无措。这神情,他在这两年间,从许多走进书店的顾客脸上都看到过。
“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这些书。”年轻人苦笑一下,晃了晃手里的书,“不知道下一站会被运到哪里,还有没有人需要。”
“书的价值,不在于一直在被人读。”老陈缓缓地说,目光扫过空荡的书架,“就像这间店,关了,不等于它不存在过。总有人在这里买到过一本改变他生活的书,或者,只是在一个疲惫的下午,在这里找到过片刻的安宁。这些,都不会因为关门而消失。”
他顿了顿,指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你看,就像这天气,雪还没下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有些东西,是看不见的,但不表示没有分量。”
年轻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许久,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付了书款,将那本薄薄的小书放进随身的背包里。
“谢谢。”他说,这次,声音里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年轻人离开后,店里又重归于寂静。老陈坐回椅子,闭目养神。他想起这些年来,在这方寸之地流转过的无数面孔,那些为寻觅一本绝版书而欣喜若狂的眼神,那些躲在角落安静阅读一下午的身影,那些在人生困顿时刻,来这里寻求慰藉的灵魂。这书店,何尝不也是一个渡口?
暮色渐浓,雪终于姗姗而下,像一场盛大的告别。远处,隐约传来了城市预备跨年的欢呼声浪。
老陈站起身,开始做最后的整理。他将桌上剩余的书本一一归入纸箱,用胶带封好。动作从容,没有留恋,也没有悲伤。他锁好店门,将那串贝壳风铃轻轻取下,揣进大衣口袋。
他提着最后一只纸箱,走入细雪纷飞的夜色里,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留在了身后,而有些东西,将跟随他,走向新的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