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吴军

往往是在沉酣的梦里，便有一缕温暾的、甜丝丝的气息，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绕着床沿缠过来，最后软软地、固执地，钻进鼻子里。不必睁眼，我也知道是母亲在灶间熬腊八粥了。那是一种混杂的、厚实的香，红豆与红枣的敦厚，糯米与小米的糯甜，还有花生、桂圆，许许多多说不出名字的干果杂豆，全在那口大铁锅里，被文火熬着，咕嘟咕嘟地，把各自的滋味都熬透了、融在一起，成一锅稠稠的、让人心安的腊八粥。

儿时，每到腊八这天，我们几个孩子这时是再也睡不住的，棉袄的扣子也等不及扣齐，便趿拉着鞋，争先恐后地拥进厨房。厨房里雾气缭绕，一盏昏黄的灯，把母亲的身影投在蒸汽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晕了墨的水墨画。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微微弯着腰，用那柄长长的木勺，在锅里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搅动。那动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完成一件极庄重、极有耐心的事情。蒸汽扑在她的脸上，额发湿了几绺，贴在那儿，亮晶晶的。她听见我们进来，并不回头，只是说：“急什么，火候还差一点儿。”她的声音也被水汽润得温温的。

我们就围着灶台，眼巴巴地等，看那乳白的蒸汽一股一股从锅盖的边沿挣出来，看母亲掀开锅盖，一股更浓郁、更滚烫的甜香“呼”地一下扑面而来，像一床暖和的、看不见的被子，将人整个儿裹住。锅里是深深的一锅赭褐色黏稠的腊八粥，正中间咕嘟拱出个饱满的泡，破了，便绽出一朵小小的褐花，随即又被四周涌来的粥汁淹没了。红豆早已开了花，沙沙地化在粥里，红枣胀得圆鼓鼓的，皮儿薄得透明，隐隐透出里头深红的枣肉，米粒与豆子们都失去了原先的样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地拥抱着，熬成一片融融的、深沉的粥。那颜色，不是鲜亮的，而是像我们脚下这片被冬日冻过的、深沉的土地，把秋日收的所有日光与暖意，都沉进了粥底。

腊八粥终于盛出来了，粗瓷的大碗，烫手。粥是极稠的，勺子插进去，竟能微微地立住。我顾不得烫，沿着碗边，小心地吸溜一口。那是一种复杂的、层次分明的滋味。最先触到舌尖的，是滑，是糯，是米和豆交融后那种踏实的绵软，紧接着，枣的甜，桂圆的醇，便一丝丝地渗出来，不是糖的直甜，是果实本真的、温厚的甘，最后，是各种豆子与坚果的香，它们在齿间被轻轻一抿，便散成更细微的颗粒，将那香气久久地留在舌根上。热气氤氲上来，眼前的一切——母亲含笑的脸，兄妹们吃得稀里呼噜的模样，昏黄的灯光，都在这白蒙蒙的热气里，变得柔和而富足，像一幅年代久远、却永不褪色的年画。

母亲自己是最后才吃的，她总是要先看我们每人碗里都盛满了，都埋头吃了，才给自己舀上小半碗，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就着那一点灶膛里余烬的暖意，慢慢地喝。她喝得很静，仿佛尝的不只是粥，还有这一早的忙碌，还有看我们狼吞虎咽的甜。

后来读书，我才知道一碗看似简单的腊八粥里，竟沉淀着无比悠长的岁月。宋代的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一书里就记着：“初八日……诸大寺作浴佛会，并送七宝五味粥与门徒，谓之‘腊八粥’。”原来，腊八粥的香甜，早已在汴京的街巷里飘荡过。清朝的《燕京岁时记》说得更仔细：“腊八粥者，用黄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红江豆、去皮枣泥等，合水煮熟，外用染红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榛穰、松子及白糖、红糖、琐琐葡萄，以作点染。” 母亲自然是没读过这些书的，她只是依着我姥姥传下的法子，将手边能得到的、觉得好的东西，都虔诚地放一些进去。这或许便是民间的传承，没有文字的规矩，只有一双巧手和一颗盼着家人安康丰足的心，在年年岁岁的同一个日子里，重复着这甜暖的仪式。那腊八粥里熬的，何止是五谷干果，分明是一年将尽时，对天地馈赠的谢忱，对来年光景的祈愿，是农家人最朴素也最隆重的祭典，祭奠流逝的时光，也迎接即将萌动的新春。

一碗腊八粥下肚，浑身都暖透了，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亮开，是一种冬日里干净的、浅淡的灰蓝色。风依旧在刮着光秃秃的树枝，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腊八到了，年，也就不远了。我们兄妹几个，捧着空碗，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心里被那温饱的充实感塞得满满的。那满足，不只是肠胃的，更是心里的。仿佛吃了这碗母亲熬的、汇集了四季精华的腊八粥，我们便有了足够的底气，去抵御整个严冬的余寒，去走进那即将到来的、喧腾而崭新的春天里去。

许多年过去了，我吃过多种多样无比精致的甜羹和粥，却总是觉得，没有哪一碗甜羹和粥的滋味，能及得上我童年的腊八早晨，母亲做的那碗烫手的、稠得糊嘴的腊八粥。它是那么简单，又是那么丰盛，它让我懂得了，最深沉的爱与最悠远的传统，有时并不需要言语，它们就静默地守在一个粗瓷碗里，守在一缕缠人的、甜丝丝的炊烟里，等着在某个寒冷的清晨，将你轻轻唤醒，并温暖你此后所有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