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凤
重庆市合川区云门街道庆福村的“呆呆”姑娘“摁猪吃刨汤”的视频火遍全网时,我望着屏幕里咕嘟冒泡的刨汤肉出了神。一股揉着烟火气与肉香的记忆,霎时漫过岁月的门槛,勾得人喉头发紧。原来,那口藏在腊月里的刨汤味,从不是合川一地的私藏,而是刻在无数人骨血里的乡愁。
小时候,奶奶家的年猪,是冬日里最隆重的盼头。每年从春到冬,圈里的两头黑毛猪被奶奶精心伺候着,红薯藤、玉米面拌着米汤,一天三顿喂得瓷实。日子一天天挨到腊月,奶奶便掐算着吉日,红漆笔在日历上一画,杀猪的日子就定了。
定的总是什么好日子,有一年冬至节后的大晴天,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壮汉们就扛着木盆、麻绳聚到奶奶家院子。磨刀霍霍声惊飞了檐角的麻雀,猪的嘶鸣短暂响起又倏忽平息,大人们手脚麻利地褪毛、开膛、分割,白花花的肉冒着热气,切作巴掌大的块子,转眼就下了大铁锅。
柴火灶烧得正旺,铁锅里清水翻涌,姜片、葱段丢进去,新鲜的五花肉、猪肝、猪血旺一股脑入锅,不消片刻,肉香便霸道地窜满整个村子。这时,各家各户的大人小孩都闻着味儿赶来,竹椅板凳在院子里外摆开,大碗茶斟得满满当当,平日里安静的吊脚楼,瞬间被说笑声、碗筷碰撞声填得满满当当。
我那时个头小,挤在大人堆里,眼睛直勾勾黏着灶台。奶奶从锅里捞起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筷子扎着递到我嘴边,烫得我直跺脚,却舍不得松口。肉香在齿间炸开,几乎无甚调料,只有纯粹的肉鲜,裹着刚离体温的温热,那股嫩劲,是如今再精致的猪肉也复刻不来的。猪血滑嫩爽口,猪肝鲜嫩无腥,就着自家腌的咸菜,一碗刨汤泡饭,能让我们扒得一粒不剩。
大人们围坐一堂,喝酒喝茶,谈天说地。谁家庄稼收成好,谁家娃儿读书争气,谁家的老母鸡孵了一窝小鸡,家长里短的闲话,混着肉香飘向远方。院子里的孩子们追着跑,手里攥着刚出锅的猪尾巴,啃得满嘴流油。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映在每个人笑盈盈的脸上,那是一年到头最放松、最喜庆的时刻。杀年猪,吃刨汤,吃的是肉的新鲜,更是家人的团圆,是村里人互帮互助的情分,是辛苦一年后犒劳自己的仪式。
如今,日子越过越红火,超市里的猪肉随时能买到,可再也寻不到当年那口刨汤的滋味。不是肉不够好,是少了那份热闹的烟火气,少了全村人围坐一堂的欢喜,少了那种盼了一整年的期待。
所以,合川的刨汤能火,一点都不意外。那咕嘟作响的锅里,煮的哪里是肉,分明是一代人的童年,是乡土中国最质朴的温情,是我们对过去慢时光的深深怀念。当镜头里的人们吃得酣畅淋漓,屏幕外的我们,也跟着咽下了一嘴的乡愁。
原来,有些味道,早就超越了舌尖的记忆,成了刻在人心上的念想。就像那碗热气腾腾的刨汤,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心底便漾起一阵温温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