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朝新
一
漫漫人生旅程，步履匆匆，峰回路转，总会经过很多地方。有的地方，只留下匆匆一瞥，便消失在记忆中；有的地方，经历过便不会遗忘，且深深镌刻在记忆的心壁上；而有的地方，注定多次往返，羁縻流连，成为生命执念，深深沉醉，永难消弭。
晨曦刚刚露出淡淡的鱼肚白，母亲便牵扯着我的小手，高一脚低一脚走在崎岖的山道上，翻山越岭，趟草丛，拂荆臻，去赶河蓬场了。走不动了，母亲就把我背在背笼里，晃晃荡荡，就像走在回转外婆的乡路上。我八岁才上小学，上学前，平日里总会跟在母亲身边，看母亲劳动，晚归，自己赶一群羊，背几根干柴禾。不忙时节，母亲则会带着我去赶河蓬场。恍惚间，一时青石板路，一时泥巴路，一时茅草路，一时穿村巷，一时过溪沟，要经过几个小寨子，其间还要穿越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到了河蓬场，已是中午时分，熙熙攘攘里人声鼎沸，十里八乡的老乡汇聚在此，热闹非凡。那香醇软糯的米粉，弥漫着童年的味蕾，一直成为美味的代名词，藏在生命里，只在某些重要时刻被轻轻唤醒。
后来，命运使然，时光漫漶，兜兜转转，我竟来到了河蓬中心完小教书。清清冽冽的酉溪河在学校前面缓缓流过，垂柳依依，青荇飘飘，鱼虾成群。无数次，我带着学生们来河边踏青，采风、写生、濯洗，欢乐的时光拉长了幸福的童年，也聊慰了我疲惫的心灵。让学生更感兴趣的是游穿洞，秋日里，我带着学生秋游穿洞，穿洞溪水清浅，鱼虾历历，沿溪行，歌声不断，笑语不断，嘤嘤嗡嗡，鸟雀叽喳。到了穿洞，学生唱歌、跳舞，玩游戏，一片欢声笑语。叠灶搭锅，野炊更让学生无限欢乐，小鱼小虾小蟹是溪水里现捉的，炊烟起，香飘荡，童年美好回忆袅袅回荡在山间。
每日里，在河蓬曲曲折折的村巷穿行，多见老人三五成群，泊于檐下，长长的旱烟吐着悠长悠长的蓝烟，古旧的眼神迷离空洞地望着门前涓涓的酉溪河，思绪微茫，年轻时门前这条清溪水承载了多少美好而快乐的回忆。我在河蓬村驻村扶贫，面对这山这水这人，总在苦苦思索着村民致富之道，年轻人背井离乡往繁华的世外淘金去了，只在过年回乡聊慰乡愁，留守的老人小孩如何承载乡村振兴之重，让我们这些个驻村的人无限忧戚。沿着老人深邃辽远的目光回溯，高大宽阔的穿洞撩开了神秘的面纱，我似乎找到了一条充满生机的希望之路。
二
湘西山地，多山，山高峻奇崛，绵延无际；多水，水流觞阡陌，清泠纯净；多洞，洞幽深旷宕，别有天地。
翻越高高的五里坡，下行三十六拐菌子坡，到一个叫“白洋溪”的地方，就是酉溪河的源头了。见茶豆、起相思的萧离先生，便是从这里走向京城的。酉溪河一路串起了白洋、丫角、官坪、河蓬、沙坪、苏家六个苗寨，流入泸溪境内，汇入沅江。唯河蓬村山水洞相依，成古丈南后山一处不可多得的造物胜地，尤以洞名。一为菜花洞，洞内流水潺潺，终年不涸，水质清冽甘醇，河蓬中小学即分建于洞的两侧山坡下，临河而居，为师生提供了天然清纯的山泉水。一为穿洞，古丈八景之一，闻名周边。但，久养深闺，车不能达，为徒步探险、观光摄影的绝佳去处。
沿酉溪河分支氹渣河上溯，毛坯公路也修了一段，步行约三十分钟即可到达穿洞，溪水穿洞而过，赫然洞裂，其势如凿，高深旷宕。据《古丈坪厅志》记载：“城南四十里，有山洞穿百尺。前如门，后如盂，溪水横出其中，声泠泠然生寒气。石壁题名数行，仅识黔阳二字。沿溪旁通小径，黝黑三曲约半里，后见天宇、山田、林峦如画……”战国时，古丈地区属楚，秦统一中国，置郡县，属黔中郡，故有“黔阳”镌刻。
沿溪行，夹岸高山耸峙，林森蓊郁，随四季摇曳多姿，或五彩缤纷，或秋红染岗，或瓜果飘香，美不胜收。两岸田畴整饬，堤岸俨然，或绿浪滚滚，或稻浪金黄，溪流不论晴雨，均一例清澈，游鱼历历，嬉虾匝匝。越上行，两山峡谷越发逼仄，两列大山遽然合拢，疑为路的尽头，却突然峰回路转，一洞豁然开朗，让人眼前一亮，契合“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溪水从洞中流出，真乃别有洞天，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可见一斑。一个高约十几米，宽约几米的菱形山门让开一列大山，山门洞开，水流洞出，宛如生命之门。白壁森森的巉岩，层层的褶皱，似一幅巨大的银幕，下面层岩累叠，线条清晰，越向上，线条越模糊，再现海底世界的雄奇变换。洞的四周依然林木苍翠，芳草萋萋，仿佛一条绣眉纹在大山苍翠的脸颊上，不致枯索。进得洞来，流水潺潺，清风徐来，洞天别开。洞宽约30米，穹顶弧形，洞体呈S形，高约80米，长约200米，前后贯通，可纳数万人。洞内有洞，丢一石子，回声跫然。卵石累累，足踏哗哗作响，内有方形大石，乃游人天然休憩桌子。天晴日，目可依稀辨明，有石笋林立，造型迥异，千姿百态，风格殊卓。遇阴晦天，则洞内漆黑，需用手电照明，唯两边洞口送来微茫的亮光，犹如两盏明灯，入洞为棱形，出洞为圆形，影影绰绰，更显神秘莫测。宽展的洞内呈浅弧形，卵石、钟乳、细沙、流水、游鱼、褶皱、蝙蝠，汇聚一堂，让人犹如置身在深窅旷古的渊薮，母腹般迷离宁静。遇雨季，洞内从罅隙中倾泻出瀑布，丝丝缕缕，淋淋漓漓，如梦如幻，惊诧莫名，叹为观止。
出得洞来，眼前一片明媚敞亮，回望崖壁巍巍，孤高绝矗，图案千姿百态，犹见一仙翁顶鹤，抬头仰望，面色凝重，目视远方，头上的那只仙鹤也在恬静地休憩，似在等待着陪伴仙翁下一个行程。前路豁然开朗，山道逶迤纡曲，远方群峰杳霭，碧空如纱，微烟笼树，轻岚抱石，如长烟无尽入梦。溪流在神秘山谷间更明澈了，溪岸芳草葳蕤，竹叶青青，繁花点点，两列青山不时有孤峰兀立，岩洞穹然，有的如螺蛳横卧，有的如象鼻探山，有的如将军挥剑，有的如泉鱼涌洞，有的如花轿初起，有的如群仙起舞，有的如七仙汇聚，有的如天门洞开，一步一景，风光无限。沿溪不时可见幽幽深潭，鱼虾、螃蟹历历在目，激起人们洗涤畅游的欲望，站在高处，飞跃跳潭，更是难得。有一处溪流从高处飞落，瀑流纷披，人坐其间，惬意难收。行不多时，即见一户人家，辟于河岸，青瓦木屋，田畴几丘，竹林几丛，临溪浣洗，背山摘青，瓜果飘香，“采蔬池上圃，煮茗石中泉”，得享多少人间清欢惬意。
继续上行，溪流变窄，青草覆路，两山逼仄，却见两岸青山排挞来，世外桃源又一春的洞天奇地：一个土地平旷、屋舍俨然、美池桑竹、鸡犬声声、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黄发垂髫、怡然自乐的世外桃源。这就是氹渣自然寨，有五六户人家，藏在峡谷深处，仿若隔世的梦。在我走访这个自然寨时，寨子里只有几个留守的老人，年轻人都外出务工了，有能力的也举家搬离了世居之地。房前屋后收拾得很洁净，有鸡鸭成群，有犬吠声声，有篱落疏疏，有泉流铮铮，有竹丛阴阴，有古木森森。老人们皆清爽干净，热情好客，喝大盆冲泡的古丈毛尖，随喝随舀，汩汩滔滔，特别过瘾。老人们直言出行还是不方便，特别是在涨大水的赶场天，溪河涨水，洪水滔天，穿洞水涌，就不能去河蓬赶场了，得绕很远的路，从岩寨下官坪，很不方便。
好在这几年，公路通到了这个自然寨，村民出行不再困难。愈行，两山愈狭，溪河收缩，峡谷虬深，古木森森。如在喧嚷的春天里，山是岑寂的，树、竹林、野草，却在路边疯长，无声且沉醉，花朵在醒来的草丛间泛滥。如在七八月间，秋色还在夏日里盘桓趑趄，绿色仍然漫漶无际，只偶尔的红叶和惊艳的花朵，悄然而至，亮人眼目。在峡谷间行走，不时有惊异呈现，那躲在幽静之处的鹭鸶突然振翅高飞，像一抹白色的弧光在高山丛林间飞翔，轻轻地停在枝丫间，顾盼自如。龙虾花开在繁密的藤蔓间，野百合摇曳多姿，开在斜坡草地上。这些难得一见的芳华不入深山空谷，是难睹芳容的。让人叹为观止的是一片火红的曼珠沙华，也即彼岸花。她们开在河堤旁，一枝枝青绿的茎梗顶着一枝枝火红的花束，细条的红花瓣簇拥着细长的红花蕊，楚楚可怜，摄人心魄，动人心弦，凄美动人。传说曼珠和沙华一个是花妖一个是叶妖，因为没有后台违背了天规，被化作一株花打入轮回，花开叶枯，叶生花谢，于是就有了这花叶世世生死不得相见的曼陀罗花。行至杉山脚下，即到了溪河的源头，回望，“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