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 灿

夜里回到村里，已近11点。苗乡已沉入墨色的酣眠，唯有虫声唧唧，如均匀的呼吸。车灯扫过村部前空旷的晒谷场，我蓦地一怔——白日里喧闹的舞台竟还亮着灯。

一盏孤零零的碘钨灯，光线被夜露浸润得有些朦胧、发软，虚虚地笼着台上的彭进元。他抱着那把白日演出用的木吉他，坐在舞台中央的一张塑料凳上，微微佝偻着背，对着台下空无一人的条凳，轻轻地弹，低低地唱。夜太静，断续的歌声与弦音，便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寂寥，像山泉滴在深潭里，一下，又一下。

我熄了火，没有下车，怕惊扰了这方小小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天地。白日里，“云翼窝勺”揭牌仪式结束，舞龙与苗鼓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里震颤，彭进元便跑来跟我商量，眼里闪着点赧然又执拗的光：“书记，舞台能不能留一晚？明天再拆。”我那时只当是年轻人贪恋热闹后的余兴，或是不舍那专业乐器搬来搬去得麻烦，便随口应了。此刻望着那个在灯下独坐的身影，我才恍然，他要留住的，或许并非这木板与红布搭成的台子，而是与一段旧日时光，一次郑重其事的、无人观看的告别。

这静夜的弦歌，像一把无声的钥匙，蓦然打开了我记忆的匣子。

初次见彭进元，也是在夏天。在村部那间被暑气浸透的办公室，他正整理一堆永远也理不完的表格，额角有细汗，眼神却有些飘忽，心不在焉似的。听说他是音乐专业毕业的大学生村官，我下意识瞥向墙角——一把裹在黑色绒布套里的吉他，琴颈露在外面，寂寞地立着，绒布上积着时光的灰。谈话间，他应答得体，我却总隔着一层什么，像一把未曾调准弦的琴，发出的声响与周遭的环境，总有些细微的、不和谐的走音。那时的他，像一片轻薄的云，飘在这片沉重的山峦之上，却不知该落向何处，只能日复一日，悬浮着。

转机源于我们带来的那个构想。那天，谈起无人机在农业植保、物流运输上的前景，谈到我们要在社区成立全省首个村级的无人机作业公司，我注意到，他原本低垂的眼睫倏地抬起，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我展示的图片上。那里面，有一种我未曾见过的、属于年轻人的，锐利的好奇与渴慕，一闪而过。

后来的事，便像山涧水，一旦找到裂隙，便奔涌而出。筹备无人机公司成立，彭进元成了最不知疲倦的那一个。那些枯燥的技术参数、晦涩的法规条文，他啃下来，记满了厚厚的笔记本；起草公司章程、办理各类手续，他跑镇里、跑县里，脸被晒脱了皮；组织村里十一个年轻人，两轮外出培训，每次他都捧回“优秀学员”的证书。记得有一次，他被推选为结业代表发言，深夜给我发来稿子，字斟句酌，忐忑地问我：“书记，您看这样讲，行么？”我仿佛能看见电话屏幕那头，他蹙眉斟酌的认真神情。那已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一个全身心投入的创造者，在小心翼翼地确认自己前进的每一步。

最艰难的是采购设备。预算有限，他泡在网上，比对参数，咨询专家，与供应商来回拉锯，嗓子都说哑了。设备运回那天，他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金属机身，眼神却温柔得像在注视新生儿。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落地生根了。那把墙角的吉他，似乎被遗忘了，可我觉得，他只是把对旋律的敏感与执着，倾注到了另一件事上——他要为这片沉默的土地，谱写一首全新的、充满现代节奏的乐章。

白日的揭牌仪式，是那乐章嘹亮的前奏。他穿着崭新的“云翼窝勺”的工装，上台表演时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但眼神是稳的、亮的。鞭炮的红屑落满肩头，像授予他的别样勋章。

“铮——”

一声清越的泛音，将我的思绪从回忆里牵回。台上的歌，似乎到了尾声。他停下拨弦的手，静默了片刻，然后俯身，十分仔细地将吉他收入琴盒，扣上搭扣。那“咔哒”一声轻响，在静夜里竟有些惊心，像一个决绝的句点。他提着琴盒，跳下舞台，熄了那盏碘钨灯。整个晒谷场，连同方才那段柔软的时光，倏地沉入完整的黑暗。只有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坚实、清晰。

翌日清晨，霜色铺地。我走到晒谷场时，舞台已在拆卸，红布与木板被归置一旁。而在另一边空地上，却是另一番火热景象。彭进元和几个兄弟，正将几架无人机小心地装进一辆皮卡的后厢。他还是那一身天蓝色的工装，动作利落，声音带着晨起的清亮：“检查电池、清点工具，作业地图再核对一遍！”

晨光镀亮他年轻的侧脸，昨夜那个灯下沉吟的歌者不见了，眼前是一位干练的项目指挥官。他们今天要赶往邻县，执行公司的第一单对外作业——为一片正在采摘的柑橘园吊运装车。

皮卡车发动，引擎声冲破山间的宁静。他们向我挥手告别，车窗里，是小彭灿烂而自信的笑容。车子驶上蜿蜒的山路，向着山外，向着那片需要他们的田野而去。

我站在渐渐升高的阳光下，望着空阔起来的晒谷场，心中蓦地涌起万般感慨。

对他而言，那方昨夜留驻的灯光舞台，是他与过往艺术之梦的温柔揖别仪式；而今天，这条通往山外的路，这片需要科技与汗水浇灌的广阔土地，才是他纵横驰骋、实现价值的真正舞台。他从一个小的、个人的舞台，走向了一个大的、时代的舞台。

皮卡车已消失在山路拐角，只留下渐渐消散的烟尘。而我知道，属于他们的航行，刚刚开始；属于这片土地的振兴故事，正翻开新的篇章。